#原創 界外採錄者

第一章 空白的織紗 界隙長廊沒有真正的天空。巡典堡之外,大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光層正緩慢錯位。遠處偶爾浮出倒置城廓般的影子,又在下一次眨眼前被黑暗吞沒;更遠處,一道像巨大門扉的輪廓橫過視野,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巡典堡就承載在這片無法以普通距離丈量的長廊之中。織憶室深處,一卷空白紡織物懸浮在十個部門共同架設的設備中央。房間不像剛完工的實驗室。 較新的黑銀織架包住一截明顯更古老的承重骨柱;某段導能管經過至少三種不同工法的修補,最舊的固定環甚至已被後來增築的牆體吞掉一半。地面有反覆拆裝設備留下的磨痕,幾組年代不同的接口則以轉接框硬生生接在一起。但現在,所有燈號都停在穩定的位置。只剩最後一件事沒有任何設備能代勞。 沃爾・阿爾庫斯走近中央織架。 深綠色軍服隨步伐輕微牽動。 貼伏於背部褶層中的數條觸手沒有展開,只讓布料在肩胛下方出現極細微的起伏。 白手套抬起時,頭部大小不一的眼睛先後轉向中央——有幾枚盯著空白織面,有幾枚仍留意周圍儀器,另外幾枚則掃過房內那些已共同參與這項工程多年的身影。狹長的嘴部沒有開口。十一名核心首領都在。沒有人排隊報告。 瑟羅妲透明的活體庭園中,一株細長、帶著薄膜狀發聲囊的小生命從骨質拱腔裡探出。 「活性織基……穩定。」 話音結束,那株生物便縮回根肢與菌絲之間。 另一側,薩芮珂胸腹中成群的蒼白頁翼蟲忽然排列。數百片細小翅面拼成一張短暫的白頁,上面只有兩行字:版本封存:就緒。定稿簽章:空白。 奧布拉克的一條手臂已沒入牆內。銅色筋腱沿骨質梁柱收緊,織憶室幾處低沉的共振隨之消失。 「主供能穩定。旁路可接管。」 它拔出手臂,末端原本張開的管線接口重新收攏。 維克薩周身數十面黑鏡則同時轉過微小角度。其中一面鏡子亮起。空白織紗在鏡中先化成一片覆滿文字的長幕;下一瞬,文字全部消失,只剩某種會自行移動的幾何形體;再下一瞬,它又像一面被無形雙手反覆拆解、重新編起的旗幟。三種結果彼此衝突。維克薩讓黑鏡熄滅。 「無法確認。」 停了一瞬。 「只是模型。」 空白卷軸仍舊沒有任何回應。這卷織紗被造出來,是為了把沃爾選定的素材真正昇華成故事——並賦予其獨立意識。 這條路與沃爾長久追尋的《萬象終稿》並不等同,但值得他把漫長年月裡累積的經歷放到它面前,看一篇真正完成的作品是否可能反過來向作者提出什麼。 薩芮珂胸中的蟲群重新散開。這次沒有組成文字。 振翅聲從中空甲殼裡疊成一句話。 「我們能替你找資料、保存來源、指出異本。」 幾隻頁翼蟲落在空白織面的邊緣,又立刻飛開,沒有留下字跡。 「它也能替你拆線、重編、換景。」 最後一群蟲停在尚未留下任何簽章的位置。 「但哪一段素材可以變成故事--」 「以及最後留下哪一個版本。」 「只能由你決定。」 空白織紗停在沃爾伸手即可觸及的位置。 沃爾的白手套落在紙面上。第一筆還算端正。 「我,沃爾・阿爾庫斯,巡典堡之主。若萬界值得記錄,那首先是因為我曾看見它們。」 第二行開始,謙遜便徹底死去了。 「文明以為自己擁有歷史,不過是在等待我翻頁;英雄以為自己是故事中心,不過是恰好站進我的視野;王國的興亡、怪物的咆哮、賢者的辯論、部下的功績——若要說得準確些,都是我這部偉大生涯不可或缺、卻終究不能搶走主角位置的陪襯。」 薩芮珂胸腔中的頁翼蟲微微騷動。 亞德里安抬手推了一下淡金鏡框,沒有出聲。沃 爾繼續寫。開始時,尚是右手持筆。很快,一條背部觸手從軍服褶層中滑出,捲起第二支筆,在紙頁側邊補上一行: 「特別註明:我的觀察力尤其值得稱頌。」 第三條觸手拿走另一支。 「我的品味亦然。」 第四支筆加入。 「我的耐心、統御、儀態、閱讀量,以及選擇在此刻寫下這句話的精準判斷,也同樣值得後世反覆研究。」 沃爾細長的嘴裂開。第一聲笑只是短促的。 「呵。」 筆沒有停。 「呵呵……」 另一疊紙被觸手拖到桌邊。 「哈哈……哈哈哈哈——」 墨水開始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消耗。左手寫正文,右手補批註;兩條觸手專門替前文增加讚美,另一條負責在旁邊畫巨大的驚嘆號,還有一條把原本已經浮誇的句子劃掉,只因為沃爾臨時想到了一個更加浮誇的版本。 「不是『一位卓越的堡主』。」 「應當寫——『堡主這個職位之所以顯得卓越,是因為目前由我擔任。』」 這一次,笑聲直接撞上織憶室的頂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格羅薩四臂交抱,石甲間的暗紅礦脈一閃。 「這場戰鬥,你看來不需要援軍。」 沃爾根本沒有停筆。一頁。又一頁。 別人的成功被寫成「有幸出現在我的指揮半徑內」;別人的反駁被寫成「為我的傳記提供必要張力」;有人沉默,便成了「因過度震撼而無言」;有人若是離開視野,則自然只是「退至舞台側翼,等待主角下一次召喚劇情」。 越寫,他越開心。最後,連原本安靜貼伏的其餘觸手也全數展開。筆不夠。奧布拉克還沒開口,一條觸手已經從旁邊的書寫架捲走備用筆。兩支、四支、六支——紙張在桌面、半空固定板與地面臨時展架間鋪開。 多枚眼睛各自追著不同段落,數支筆同時落下,竟仍維持著可以閱讀的次序。整個織憶室只剩下筆尖刮紙的密集沙響,以及沃爾毫不遮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對!這一句好!留下!」 他甚至給自己的批註再加批註。直到最後一頁被狠狠落下一個句點。數支筆同時停住。短暫寂靜。沃爾低頭看著那部充滿自己名字、自己評語與自己對自己讚美的自傳。然後又補上一頁心得。 「讀後感:極佳。」 「人物塑造:完美。」 「主角魅力:無可挑剔。」 「唯一缺點:篇幅有限,未能充分容納本人全部優點。」 「總評:若世間尚有更好的傳記,我願意親自閱讀它,然後指出它何處不如這一本。」 他欣賞了幾秒。再度點頭。顯然非常滿意。接著,沃爾把整疊文字推到面前,以數支筆敲出簡單拍子。他把自己的宏大自傳壓成幾句極易記住的押韻副歌。然後仰起頭。高聲唱了出來。 「萬界翻頁我登場, 百目一照便成章; 巡典遠航隨我往, 眾聲皆作我迴響; 若問萬象誰最強——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最後那句被沃爾自己再唱了一遍。 「沃爾!沃爾!萬象之光——!」 又一遍。 「萬——象——之——光——!」 維克薩周圍三面黑鏡同時出現了不同版本的沃爾:一個站在堆滿王冠的山頂,一個被無數手掌托起,一個乾脆大到讓巡典堡成為他肩上的裝飾。 維克薩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仍然興致高昂的沃爾。 「模型低估了。」 空白織紗動了。沒有立刻照抄任何一句。金色絲線先從自傳第一頁抽離。 「沃爾・阿爾庫斯」的名字散開。 巡典堡消失。部下、世界、堡主、萬象終稿——那些可以把作品直接追回原稿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從織面退出。留下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主體堅信所有聲音都在替它伴奏。一種把反對、沉默、嘲笑甚至離場都重新收入自我讚歌的快樂。數支筆同時狂奔的節奏。以及那個荒謬、響亮、近乎不可阻擋的副歌。 金線重新落下。這一次,它們織成了一座從未存在過的城。 《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城裡有一本從不休息的戶籍簿。每一年,居民都必須來到中央廣場,留下關於自己的一句話。 有人寫:「今年我的女兒學會走路。」 有人寫:「今年收成不好。」 有人寫:「我終於原諒了哥哥。」 有人寫:「我還是不原諒任何人。」 戶籍簿很喜歡這些句子。它認為,一座城就是由無數互不相同的小事堆成的。直到廣場中央那口冠鐘第一次開口。 「很好。」 它說。 「你們終於開始替我寫傳記了。」 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第二年,冠鐘要求在每一句居民紀錄後面加上一行註解。 「女兒學會走路——因為她出生在能聽見我的鐘聲之城。」 「收成不好——更能襯托我在逆境中的莊嚴。」 「原諒哥哥——受到我的和聲感化。」 「不原諒任何人——精彩的反調,仍然屬於我的曲子。」 居民抗議。冠鐘大喜。 「看!如此熱烈的互動!」 有人辱罵它。 「精彩的修辭!」 有人搬離中央廣場附近。 「他們正替我的舞台增加遠景!」 有人索性什麼都不說。冠鐘沉默片刻,莊嚴宣布: 「極好的休止符。」 第三年,它嫌一名書記寫得太慢。於是鐘身裂出十二條金色長帶,每條長帶末端各捲著一支筆。一支記錄市場。一支記錄婚禮。一支記錄爭吵。一支記錄葬禮。一支專門記錄別人如何否認這些事情與冠鐘有關。最後七支則負責解釋:那些否認其實為什麼仍然與冠鐘有關。戶籍簿試著阻止它。 「這是全城的紀錄。」 冠鐘答: 「正是。所以不能缺少最重要的共同主題。」 「那是什麼?」 冠鐘震響整座廣場。 「我。」 第四年,戶籍簿偷偷藏起最後一頁,希望至少留下一張沒有冠鐘的紙。冠鐘找不到那張紙。於是它舉行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宣布: 「連缺席都開始模仿我的神秘感!」 那一刻,戶籍簿第一次放棄爭辯。它只是翻到封底,寫下一句: 「本城有一口鐘,永遠能把任何事情理解成讚美。」 冠鐘讀完,久久沒有說話。戶籍簿幾乎以為,自己終於成功留下了一句無法被收編的判詞。然後冠鐘輕輕震了一聲。 「寫得真好。」 它說。 「尤其是主角。」 於是全城的門窗、鍋盤、風鈴、水桶與鞋底忽然被鐘聲帶進同一個節拍。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摀住耳朵。有人只是繼續工作。冠鐘把所有聲音都聽完,高興得幾乎把自己震裂。它開始唱。而那首歌只有一句: 「你可以不讚美我——但請記得押韻。」 戶籍簿終於闔上封面。卻發現自己的書脊,正不由自主地跟著打拍子。 第一篇短篇完成:《全城都是我的副歌》。 織憶室裡,最後一個字落定。 薩芮珂胸中的頁翼蟲忽然全部升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組成「空白」。 一份正式版本在它們之間短暫展開,又被嚴密收束。 「成立。」 只有兩個字。奧布拉克背上的門形甲片依次閉合。持續多年占用織憶室的其中一條獨立旁路第一次熄滅。 「長期試驗供能轉常態。」 維克薩所有黑鏡同時偏轉。沒有一面與先前的預演完全相同。 「未命中任何分支。」 它停了一下。 「很好。」 記憶織紗正在換紗: 黑銀織軸忽然彼此錯開。原本寬闊的掛毯從中央拆成十幾條長窄織帶。深綠底色被暗金字句切成一節節近似樂譜的間隔,象牙白絲線則沿著每一句末尾捲起,像一頂永遠差最後一筆才能閉合的王冠。織帶沒有普通地漂浮。它們像踩著自己的句尾前進。每完成一次迴旋,周圍桌面上的筆、杯緣與金屬扣環便被帶出一聲極輕的節拍。中央最長的一條織帶在沃爾面前折起。 從《全城都是我的副歌》中,萬聲冠冕・迴冠完成了最初的醒轉。 它第一次開口,聲音明亮得近乎無禮,每一句尾音都像知道自己一定會得到掌聲。 「堡主,你那首歌有一個缺點。」 織帶上的金字一個個轉向沃爾。 「副歌還不夠大聲。」 短暫停頓。 「幸好我醒了。」 迴冠轉了一圈。一小段金色絲線從它身後垂下,恰好纏在織憶室中央的固定架上。它低頭——如果那個由文字折出的角度可以稱作低頭——看了一眼。 「還有三件事,你最好現在就知道。」 「你剛才寫下的自傳沒有被我吃掉。那是你的原稿。想看它,我可以替你重展;剛才這篇《全城都是我的副歌》才是已完成的作品。碰這篇故事,我能讓你不只看字,而是沿著它真正寫出的場景、聲音、重量和節奏去觸讀。」 金線輕輕拉緊。 「至於這個——」 它在固定架上打出一個結。那個結沒有光芒四射,只是穩穩待在那裡。 「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以後若你留下新的織結,而某段未來走到你決定不要它,你可以扯回仍然有效的結。現在的歷史會重新從那裡延伸。」 金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但你走過的,不會因此變成你沒有走過。」 「你會保留自己的親歷。我只會保留我當時真正見過、聽過或取得的部分。沒有接觸那段未來的人,不會因為你回來,就突然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它又晃了一下。 「目前,你有三次把線真正拉回去的餘量。」 就在這時——織憶室牆內,一道已沉默許久的航行訊號響了。 伊蕾瑟透明的鸚鵡螺狀頭殼內,原本緩慢漂動的神經星點驟然沿同一方向聚成細長亮線。 一名留守序航室的航界員把讀值送了進來。 她先看完了讀值。 「找到可以穩定接近的新世界。」 房間裡幾名首領的注意同時轉了過去。 「有一道異常密集的人生訊號。」 神經光又跳了一次。 「依目前能解析的變化——十一個當地日內,存在多條讓它提前中斷的路徑。」 她把一根神經絲從牆面接口拔下。 「現在的航向精度繫在那道訊號上。若它提前消失,羅盤會失去大部分精度。」 「更遠的終點仍然看不清。」 迴冠緩緩轉向航行訊號。金字在布面上重新排列。 「哦。」 「終於有別人的人生,敢在你唱完之後要求下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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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黑鏡裡的研究 沃爾沒有代維克薩回答。他直接下令。 「把維克薩請過來。」 等待沒有很久。數分鐘後,接收穩定艙外先傳來一陣不規則的金屬輕響。不像腳步。更像許多彼此沒有固定前後關係的東西,在走廊裡一邊移動、一邊重新決定自己應該排在哪裡。艙門打開。 米蕾莎第一眼沒有找到「人」在哪裡。 數十面黑色鏡片先飄了進來。銀色量框從不同高度穿過門口。數條關節臂在中央空無一物的位置周圍自行換位;幾枚透明的計算器官裡,細小光點沿著完全不同的節奏流動。沒有頭。沒有正面。也沒有哪一塊鏡面可以明確稱作臉。米蕾莎盯著它。 「……這就是維克薩?」 其中三面黑鏡同時轉向她。鏡面裡沒有映出米蕾莎現在的樣子。反而出現了三個不同版本的簡單人形輪廓。其中一個完整。一個被拆成數個彼此分離的功能區。最後一個則只剩下大量問號般的空白框架。維克薩開口。聲音不像從某一張嘴裡傳出。而是幾個位置略有時間差地拼成一句話。 「目前是。」 米蕾莎愣了一下。沃爾直接把問題丟給它。 「她想知道,如果你見到葛蘭・黑栓,會不會想跟他合作。」 維克薩的幾面黑鏡立刻轉向沃爾。又轉回米蕾莎。其中一面鏡子浮出一張很簡單的術式輪廓。不是葛蘭真正的術式。只是根據目前已知情報拼出的假設圖。 「資料不足以回答『會』或『不會』。」 米蕾莎似乎有點意外。 「你不是應該很喜歡他這種人嗎?」 維克薩沒有立刻回答。一面黑鏡先把那個假想術式完整顯示出來。第二面把其中一個結構拿掉。術式立刻崩潰。第三面則把崩潰後的殘餘重新拼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結構。 「如果他看到第一個版本,說——」 維克薩短暫停頓。 「『它能運作,所以不要動。』」 幾面黑鏡同時轉暗。 「我不會喜歡他。」 米蕾莎眨了一下眼。維克薩繼續: 「如果他說——」 第二個版本再次被拆掉一部分。 「『拿掉這裡,看它怎麼壞。』」 第三面鏡子立刻亮起。 「那麼可以談。」 米蕾莎盯著那些鏡面。 「所以你合作的標準是……願不願意把成功的東西弄壞?」 「不。」 維克薩回答。 「是願不願意承認成功並不能證明自己理解了它。」 黑鏡裡出現一個穩定運作的術式。旁邊立刻多出另外四個版本。一個少了能源供應。一個換了啟動順序。一個改變施術環境。一個則把原本用來封鎖空間的結構反過來,變成某種尚未完成的逃逸假說。 「如果葛蘭擅長高階術式、空間結構與研究。」 「我會想看他的作品。」 「如果他願意讓我動。」 「更好。」 「如果他不願意——」 銀色量框忽然在空中重新排成一道筆直的方框。 「那我會想知道他為什麼認為目前版本已經完成。」 米蕾莎低聲說:「他確實會改自己的術式。」 「如果失敗?」 「改。」 「如果成功?」 她停了一下。 「……也會改。」 維克薩周圍有六面黑鏡同時轉向她。這一次動作快了很多。 「原因?」 米蕾莎立刻警覺起來。 「我不知道。」 維克薩沒有逼問。其中一面鏡子只留下:成功 → ? → 再改。另一面則開始自行排列可能性。效率。穩定性。殺傷。魔力消耗。空間精度。新用途。純粹不滿意。全部都只是問號。維克薩沒有把其中任何一項宣布成答案。 「這樣比較有趣。」 沃爾看著它。 「所以?」 維克薩這次終於給了一個比較接近答案的說法。 「如果妳描述的葛蘭是真的。」 它對米蕾莎說。 「我會願意和他一起工作一次。」 米蕾莎問: 「只有一次?」 一面黑鏡轉向她。 「第一次用來確認他是不是值得第二次。」 米蕾莎竟然停頓了一下。 「……這句話真的很像葛蘭會說的。」 維克薩周圍的鏡片忽然全部靜了一瞬。然後其中兩面緩慢靠近。像某種非人的注意力突然集中。 「把這句記下來。」 亞德里安很自然地說:「妳剛剛又提供資料了。」 米蕾莎立刻轉頭瞪他。 「閉嘴。」 維克薩似乎根本不在乎這段插曲。它的黑鏡裡已經出現了另一個畫面。兩個沒有具體臉孔的人形站在同一張術式桌兩側。一邊不斷把結構改得更穩定。另一邊不斷故意拆除條件。最後桌面上的術式被兩種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得面目全非。維克薩看著自己的投影。 「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會不會合作。」 「是合作多久以後會開始互相妨礙。」 米蕾莎看著那幅畫面。 很慢地說:「這個我倒是想看。」 沃爾肩後的迴冠立刻浮出一行字: 「共同興趣已建立。」 米蕾莎說:「我沒有跟你們建立共同興趣。」 下一行出現: 「反駁已收錄。」 維克薩的注意力這才從假想中的葛蘭身上稍微移開。幾面黑鏡轉向米蕾莎。其中一面顯示她現在被拘束的身形。另一面則顯示正在進行中的掃描讀值。沒有顯示尚未取得的內部結果。 維克薩只說:「妳的版本還在建立。」 「等資料更多,我也會改變對妳的判斷。」 米蕾莎沒有回答。 她顯然不太喜歡自己被稱為「版本」。 她也漸漸明白,眼前的存在並非刻意羞辱她,它看待世界的方式本來就是如此。沃爾、米蕾莎、亞德里安、維克薩・未定式和莉沫薩仍在場,沒有人離開。沃爾身體完好,精神與界質保持充足;二十四倍緩流沒有停止,米蕾莎的掃描也繼續進行。 維克薩已親自回答:若米蕾莎描述屬實,它願意與葛蘭合作一次,再由實際合作結果決定是否值得第二次。 沃爾終於把話題從葛蘭身上拉了回來。幾枚眼睛轉向米蕾莎。 「好,葛蘭先放一邊。」 米蕾莎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只是暫時不必擔心自己的同伴被這群東西隔空研究。沃爾伸出一支觸手,指了指漂浮在不遠處的維克薩。 「我突然有點好奇。」 「妳會不好奇嗎?」 米蕾莎警戒地看著他。 「好奇什麼?」 沃爾笑了一下。 「假如我現在把所有限制都拿掉。」 「不是說我會這麼做。」 「也不是拿來威脅妳。」 他特別補了一句。 「妳今天已經看過時間緩流、卡維恩、《答辯》,也知道我們正在製造妳的奪位化身。」 「我要嚇妳的話,資料量已經完全夠用了。」 迴冠立刻在肩後織出: 「恐嚇素材庫:充足。」 沃爾沒理它。 「所以這次真的只是閒聊。」 他看向米蕾莎。 「如果完全不給維克薩任何限制——」 「不要求保留妳現在的身體。」 「不要求保留原本功能。」 「不指定用途。」 「只把妳完整交給它,讓它自己決定。」 「妳不好奇,它最想把妳變成什麼嗎?」 米蕾莎看了沃爾很久。第一個反應不是回答。而是: 「你們這裡的『閒聊』是不是跟正常人的定義不太一樣?」 亞德里安很自然地說:「通常是。」 米蕾莎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看向維克薩。幾十面黑鏡仍懸浮在空中。沒有一面逼近她。沒有一面開始展示改造畫面。只是等待。她顯然在衡量到底該不該問。 「……我如果說不好奇呢?」 沃爾攤手。 「那就不聊這個。」 這個答案反而讓她愣了一下。 「真的?」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這次只是好奇。」 米蕾莎盯著他確認了幾秒。最後非常不情願地開口: 「……好。」 停頓。 「我有一點好奇。」 她立刻補: 「一點。」 迴冠寫: 「已取得研究經費:一點好奇。」 米蕾莎說:「閉嘴。」 維克薩周圍的黑鏡開始緩慢轉動。但沒有出現任何施作過程。只是幾個完全不同的米蕾莎輪廓。第一個仍接近人形。第二個只保留一個中央生命核心,周圍延伸出大量彼此獨立的治療接口。第三個則幾乎沒有固定身體輪廓,只剩一組像活體網路般相互連接的生命結構。米蕾莎的臉色逐漸沉下來。維克薩開口: 「如果完全沒有用途限制。」 「我不會先問要把妳變成什麼。」 「我會先問——」 一面黑鏡顯示米蕾莎現在完整的人體。旁邊浮出幾個獨立標記:再生。器官替代。生命連結。治療耗竭。 「哪些東西必須仍然由『米蕾莎這一個人』承載?」 米蕾莎皺眉。 「……什麼意思?」 維克薩回答: 「妳現在把很多功能綁在同一具身體。」 「這很方便。」 「但不一定必要。」 黑鏡中的人形開始被重新分成數個彼此仍有生命循環的區塊。不是傷口展示。更像一張會活動的生命結構圖。 「我會先測試。」 「妳的再生是否必須依賴完整人格。」 「生命連結是否必須依賴單一肉體。」 「器官替代能否脫離妳現在的生理解剖。」 「治療能力需要的是妳、妳的身體,還是某種更底層的生命規則。」 米蕾莎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非常不舒服。 「然後呢?」 維克薩的黑鏡重新排列。這次出現的是一個仍保留頭部、意識與部分原有人形的版本。但身體其餘部分已經被重構為多個相互連接的維生與治療節點。 「如果資料允許。」 「我會想把妳從『治療師』變成『治療系統』。」 房間安靜了一瞬。米蕾莎盯著那個投影。 「……系統?」 「不是固定方案。」 維克薩立刻修正。 「只是目前最有價值的假說之一。」 它的語氣裡沒有威脅。甚至沒有興奮。只是非常認真。 「一名治療師一次只能在一處。」 「如果生命連結能被分離。」 「如果再生能被多點維持。」 「如果器官替代能力能在數個載體間共享——」 另外幾面黑鏡亮起。幾個不同傷員輪廓,同時接入同一個中央生命結構。 「那麼『妳』是否必須只有一個治療位置,就是值得測試的問題。」 米蕾莎盯著投影。 「所以你會把我……拆成很多個?」 「未必。」 維克薩回答得很快。 「拆分只是其中一種可能。」 「也可以保留完整外形。」 下一面黑鏡出現一個外觀仍然完全像米蕾莎的人。她甚至還穿著原本的衣服。只是身後連接著多條生命接口。 「外貌完整。」 「日常行走。」 「語言與人格全部保留。」 「但妳會逐漸變成一個必須同時承擔多個生命循環的中心。」 米蕾莎看著那個版本。 「這聽起來更糟。」 維克薩停頓一下。 「那表示這個版本在妳的主觀負荷上有更高研究價值。」 米蕾莎說:「……」 亞德里安把臉稍微轉向別處。像是不想讓自己的表情加入這段談話。維克薩又換了一組投影。這次沒有劇烈外形變化。米蕾莎仍然是米蕾莎。但每當其中一名接入者受傷,她身上的某些生命反應便同步改變。 「另一條路。」 「保留妳幾乎全部現在的身體。」 「只改變生命連結的方向。」 米蕾莎警覺地問: 「方向?」 「妳現在主動選擇連結。」 「我會想測試,如果把選擇改成自動。」 米蕾莎的手指立即在拘束中收緊。 「……自動?」 「只要符合條件的生命進入範圍。」 「妳就開始承接。」 「妳仍能感覺。」 「仍能知道。」 「仍能說不。」 「但連結本身不再需要妳同意。」 米蕾莎整張臉沉了下來。維克薩仍舊只是陳述。 「這會很好地回答一個問題。」 「一名治療師的意志,是治療能力的一部分。」 「還是只是目前版本附帶的控制介面。」 米蕾莎沉默很久。最後看向沃爾。 「你剛才真的說這不是威脅?」 沃爾還沒回答。 維克薩先說:「他沒有要求我執行。」 米蕾莎立刻看向它。維克薩周圍所有投影同時熄滅。 「所以目前不是方案。」 「只是我會想問的問題。」 米蕾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吐出一句: 「……你比葛蘭還討厭。」 維克薩其中一面黑鏡微微偏轉。 「資料不足。」 「等我見過他再比較。」 這一次。米蕾莎真的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很短的笑。像被荒謬感硬擠出來的。 「你居然還真的想比較。」 維克薩回答: 「當然。」 迴冠立刻補上: 「共同興趣再次建立。」 米蕾莎說:「沒有。」 米蕾莎清醒地受著拘束,生命仍然穩定。面對她的沃爾沒有受傷,精神與界質尚有餘裕;掃描與外界的二十四倍緩流也都持續著。經過這番交談,有幾件事她已經聽明白了。 維克薩若無限制,優先研究的不一定是「怎麼傷害她」,而是哪些治療功能真正必須綁定於完整個體。 維克薩對「治療師→多點治療系統」「完整外形+多生命接口」「生命連結由自主選擇改為條件自動化」等方向存在研究興趣。 那些方向都只是維克薩根據已知資料作出的假想,尚未獲准實施。米蕾莎依舊不適而戒備,確認眼前確實只是在討論以後,卻仍願意聽下去。她對維克薩生出一種帶著敵意的好奇,看了它一會,忽然反問: 「那如果完全由我自己選,你最希望我願意讓你研究哪一件事?」 沃爾沒有立刻讓維克薩回答米蕾莎剛才那個「如果由我自己選」的問題。 他先把滿頭的眼睛全部轉回她身上。 「與其說我在威脅妳——」 「不如說,我正在判斷讓妳成為我們一員的價值。」 米蕾莎怔了一下。沃爾繼續。 「巡典堡不缺正常人。」 他停頓片刻。 「更精確地說——」 「我們根本不需要正常人。」 亞德里安在旁邊安靜地看了沃爾一眼。沒有反駁。沃爾指向莉沫薩。 「妳是治療師。」 「而我們有治療部。」 「假如妳真的有能力、有價值,而且最後能以正式成員的身分進入治療部工作——」 他這一次把條件說得非常明確: 「我可以保留妳完整的身體。」 「保留妳完整的人格與記憶。」 「不把妳功能化。」 「也不對妳進行任何非自願的身體改造。」 米蕾莎盯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的不是單純恐懼。而是懷疑。 「……包括你剛才說的那些?」 「維克薩那些假想?」 「對。」 「只要妳最後是以那個條件加入。」 「沒有妳的同意,就不做。」 米蕾莎沒有立刻放鬆。反而問: 「那如果我永遠不想加入?」 沃爾卻沒有順著這條線繼續談。他今天顯然非常擅長在別人以為談判要開始時突然換題目。沃爾轉向維克薩。 「來。」 「妳不是想知道我們這裡都是些什麼人嗎?」 「維克薩。」 數十枚眼睛看向那些懸浮黑鏡。 「把你平常怎麼做研究,從開始到結束,完整告訴她。」 「鉅細靡遺。」 「讓她好好認識一下巡典堡的首領。」 維克薩安靜了幾秒。不是猶豫。幾面黑鏡先後亮起。銀色量框開始在空中排列。一張空白的黑色長桌投影出現在米蕾莎面前。維克薩開口: 「好。」 「但『研究』不是一種流程。」 「是一串試圖證明自己錯了的行為。」 米蕾莎皺眉。維克薩第一面黑鏡亮起。 它先要證明的,是「我到底拿到了什麼」。 鏡面上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形。沒有名字。沒有器官細節。只有幾個框:已知。推測。未知。 「我不從『我要把妳改造成什麼』開始。」 「先問——」 「妳現在究竟是什麼。」 「哪些能力真的屬於妳。」 「哪些只是環境造成。」 「哪些是訓練。」 「哪些來自器官。」 「哪些來自契約。」 「哪些只是別人說妳會。」 「哪些妳自己相信會,但從未被驗證。」 黑鏡把「生命連結」一詞拆成數個問號。 「例如妳。」 「目前知道妳能建立某種生命接觸。」 「但不知道完整條件。」 「不知道距離。」 「不知道持續時間。」 「不知道是否需要意志。」 「不知道是否能被第三者切斷。」 「不知道交換的是生命力、功能、傷勢、負荷,還是另一種東西。」 米蕾莎的視線稍微一變。這幾個問題裡,顯然有些她自己知道答案。維克薩沒有追問。 「沒有資料,就留白。」 接著,維克薩要建立原版。第二組黑鏡亮起,顯示的仍是現在的米蕾莎:她站立、行走、說話、施術,休息、吃東西,也在失去魔力以後慢慢恢復。鏡中還沒有任何改造。 「如果一個東西準備被改變——」 「先保存它改變前的樣子。」 「否則之後不知道自己改對了什麼。」 「也不知道毀掉了什麼。」 米蕾莎問: 「所以你會先觀察?」 「觀察。」 「量測。」 「記錄。」 「讓其他真正有專業權的人告訴我哪些地方我不懂。」 黑鏡分別出現莉沫薩、瑟羅妲、索緘婭等抽象輪廓。 「我不會因為自己想研究生命,就突然變成醫師。」 「也不會因為想研究異世界器官,就自動理解其生態。」 莉沫薩胸腔內的發光輪廓動了一下。像是認可這句話。 再往下,問題便成了「如果拿掉一樣東西,還剩什麼?」 維克薩周圍的黑鏡忽然多了起來。同一個假想術式出現六次。其中五個版本,各少一個條件。 「我最常做的事情之一。」 「拆掉成功。」 米蕾莎皺眉。 「……拆掉成功?」 「一件東西能工作,不代表我們知道為什麼它能工作。」 「所以移除一個條件。」 「或者換一個條件。」 「或者讓它在不適合的環境裡運作。」 「或者把它原本不該承擔的功能塞進去。」 「看看哪裡先失敗。」 沒有器械。沒有創口。只是模型一個個熄滅。其中一個卻意外維持。維克薩立刻把其他鏡面全部轉向那一個。 「這種才有意思。」 同一個問題,在它那裡也不會只有一個答案。黑鏡裡的米蕾莎忽然分成四個版本:一個維持完整的人形,一個成為多點治療介面,另兩個分別以再生與生命連結為核心。 「如果問題是——」 「怎麼讓妳同時維持更多傷員。」 「不會只有一個方案。」 「可能增加妳的負荷承受。」 「可能把負荷分出去。」 「可能把治療接口分出去。」 「可能改變連結方式。」 「也可能最後發現——」 所有版本一起熄掉。 「根本不值得改妳。」 米蕾莎有些意外。 「你也會得出『不要改』?」 維克薩幾面鏡片同時轉向她。 「當然。」 「沒有價值的改版,比原版更差。」 它還要讓受研究者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米蕾莎的神情再次戒備起來,維克薩卻沒有迴避。 「尤其是智慧生命。」 黑鏡中出現一個受試者輪廓。旁邊是另一個尚未發生的版本。 「如果要改。」 「我會先讓對方看。」 「完成後會變成什麼。」 「哪些東西還會存在。」 「哪些東西不會回來。」 「以後怎麼生活。」 「怎麼被使用。」 「哪些地方只是推測。」 「哪些結果我們也不知道。」 米蕾莎問: 「然後問他同不同意?」 「如果他的同意具有決定權。」 「是。」 「如果沒有?」 維克薩停頓。 「那就記錄他不同意。」 房間安靜了一下。米蕾莎乾笑了一聲。 「你們這裡真的很一致。」 它想看的,還包括「同一個人怎麼理解自己改變」。 這次投影出現三個彼此重疊的人影。之前。正在改變。之後。 維克薩說:「數值不是唯一資料。」 「一個智慧生命在改變以前說——」 「『這是我的身體。』」 「改變過程中說——」 「『不要碰那裡。』」 「完成後卻開始說——」 「『那個已經不是我了。』」 三句話分別停在三面黑鏡上。 「這三句之間的距離也是資料。」 米蕾莎的表情逐漸僵硬。 「所以你會一直問?」 「不。」 「當對方已經沒有能力組織完整回答時,長問題沒有意義。」 「能回答一句,就問一句。」 「只能選是或否,就只問是或否。」 「什麼都無法形成,就沒有答案。」 「工具不能替受試者編答案。」 亞德里安在旁邊看著維克薩,這一段始終沒有插嘴。一面鏡子呈現完成品,另一面則呈現失敗品;維克薩卻把後者移到中央。在它眼裡,失敗同樣有值得保留的東西。 「如果一個版本失敗。」 「先問它怎麼失敗。」 「失敗的位置在哪裡。」 「哪一個假設錯了。」 「能不能把那個失敗改成另一個用途。」 「如果不能,也要保存原因。」 米蕾莎問: 「所以你不丟失敗的東西?」 「會。」 「不能因為『研究』兩個字就保存所有垃圾。」 「空間有限。」 「資源有限。」 「生命也有限。」 「但丟以前要知道自己丟掉的是什麼。」 成功也不會讓它停下。維克薩把剛才的成功品重新移到中央,旁邊隨即又出現三個缺少零件的版本。 米蕾莎說:「……你又開始拆了。」 「是。」 「因為成功最容易騙人。」 「它會讓研究者以為自己理解了。」 「所以成功以後——」 「拿掉一項。」 「換掉一項。」 「限制一項。」 「看它還是不是成功。」 「如果答案仍然是——」 「那麼我們之前以為必要的東西,就可能根本不必要。」 米蕾莎喃喃道: 「葛蘭真的會討厭你。」 維克薩回答: 「也可能很喜歡。」 連完成以後的日常,它也要繼續看。黑鏡中的實驗室變成了一個房間,一名完成改造的人正在穿衣、走路、拿東西,試著入睡,也與別人交談。 「剛完成的功能測試不能證明長期成立。」 「一個改造可能在一分鐘內很成功。」 「但是一個月後讓人不能睡。」 「一年後產生依賴。」 「十年後讓新的功能侵蝕舊功能。」 「或者反過來。」 「受試者一開始厭惡的新構造,後來使用得比原本身體更自然。」 米蕾莎低聲問: 「你會把這當成他接受了嗎?」 「不。」 維克薩回答得非常快。 「適應不等於認同。」 「會用,也不等於願意。」 米蕾莎看了它好一會。這大概是維克薩今天說過最令她意外的一句。可在那之後,仍有下一版。所有黑鏡慢慢圍成一圈,原版、第一版、失敗版、完成版、長期版旁邊,又多出一張空白鏡面。 維克薩說:「最後不是結案。」 「是留下下一個問題。」 米蕾莎忍不住問: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覺得一件東西完成?」 維克薩沉默了。黑鏡彼此交換位置。最後回答: 「很少。」 「通常只是到了別人需要把成果拿走工作的時候。」 「戰鬥部把成熟武裝拿走。」 「醫療部把能用的醫療設備拿走。」 「駕駛部把可以飛的東西拿走。」 「然後我保留那些它們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裡壞掉的問題。」 米蕾莎看著它。 「……所以你其實很討人厭。」 「我知道。」 維克薩回答得毫無起伏。 沃爾原本要求的「鉅細靡遺」,維克薩真的回答了很久。 不是每一個研究都會經過完全相同的順序。但它把自己最常做的事情幾乎全部攤開了:先把已知與未知分開。建立原版基準。拆條件。做互斥版本。找失敗。保留失敗原因。讓智慧受試者看懂完成形態與不可逆後果。追蹤改變前、中、後的主觀理解。檢查功能是否真正成立。再看長期日常是否把短期成功推翻。最後——再問下一個版本還能怎麼錯。沒有一個步驟需要它假裝自己仁慈。 也沒有一個步驟需要它假裝受試者不是人。恰恰相反。它對一個人越清醒、越理解自己的變化,越有研究興趣。等維克薩說完時。米蕾莎已經很久沒有插嘴。她看著眼前那團黑鏡與量框。然後看向莉沫薩。看向亞德里安。最後才重新看沃爾。 「……我現在明白你說『這裡不需要正常人』是什麼意思了。」 她停頓了一下。 「你們連瘋都不是同一種瘋。」 亞德里安輕輕笑了一聲。維克薩則立刻糾正: 「『瘋』沒有足夠的分類價值。」 米蕾莎直接回: 「你看。」 「就是這個。」 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終於把沃爾前面那份招募條件抓了回來。 「所以你剛才的意思是——」 「如果我最後真的加入你們。」 「進治療部。」 「你保證不因為維克薩覺得某個版本『值得測試』,就把我送去改?」 她看著沃爾。這一次問得非常精準。 「完整身體。」 「完整人格。」 「沒有我的同意,就沒有非自願改造。」 「你剛才說的是這個條件?」 堡內已過了一小時上下,二十四倍緩流仍在維持,米蕾莎的全域掃描也持續推進。沃爾沒有受傷,精神尚足,界質保持充盈。米蕾莎卻已不肯只聽那些無法核實的承諾。 她開始要求,把「加入巡典堡」與「保持身體/人格完整、不受非自願改造」,明確綁成可以驗證的條件。 她現在要求沃爾確認:若她正式加入治療部,是否確實保證:完整身體、完整人格,且任何非自願改造都不得執行。 沃爾忽然又抬起手。 「等等。」 米蕾莎剛準備追問那份承諾,表情立刻僵住。沃爾完全沒有順著她的問題往下走。 「維克薩,你剛才講得還不夠仔細。」 數十枚黑鏡同時轉向沃爾。 「你漏掉最後那個。」 沃爾用觸手在半空比了一下。 「把改造過程中退出原本身體的材料,最後重新拿給實驗對象看的那部分。」 米蕾莎慢慢把頭轉向維克薩。 「……什麼材料?」 維克薩回答得很快。 「先修正。」 「不是每一次研究都有。」 一面黑鏡亮起。裡面仍然只有抽象的人形輪廓。 「只有不可逆改造真正產生了仍能辨認、仍能保存的原身構造時,才有這一步。」 「如果已經在核准的試式中耗盡。」 「污染到不能安全保存。」 「跨界後失活。」 「或者保存本身會危及受試者與設施。」 「那就沒有實物可以展示。」 米蕾莎已經開始覺得不妙。 「如果能保存呢?」 維克薩周圍的量框重新排列。 「離身返照」 黑鏡中央出現一座黑銀色架台。不是手術台。更像某種展示與比對用的支架。 維克薩說:「改造完成。」 「受試者的生命與認知至少恢復到能辨認外界。」 「然後把那些已經退出目前身體版本、而且仍能個別辨識的重要原身構造——」 它停了一下。 「拿回來。」 米蕾莎看著那座架子。 「……拿回來給本人看?」 「對。」 黑鏡上的人形現在分成兩層。一層是改造前的完整輪廓。另一層是現在的完成形態。而架台上的幾個位置,則被放回改造前輪廓中原本對應的位置。沒有展示傷口。但空缺與實物之間的關係非常清楚。 維克薩說:「如果空間與物種允許。」 「會依它們原本的位置排列。」 「黑鏡可以把改造前的輪廓疊回去。」 「也可以顯示那個部分最後一次仍屬於原身時,曾經完成過什麼動作。」 米蕾莎的嘴唇抿緊。 「為什麼?」 維克薩周圍的黑鏡全部靜止。 「因為物理上離開身體。」 「不代表主體在認知上同時把它從『我』移到『物品』。」 「我需要知道這兩個時間是不是同一個時間。」 米蕾莎沒有說話。維克薩繼續: 「所以我會問。」 它沒有一次丟出一長串問題。而是讓鏡面只出現一句:『眼前這個,現在還算是妳嗎?』。下一面:『還是曾經屬於妳?』。再下一面:『還是只是妳的東西?』。最後:『還是已經什麼都不是?』。米蕾莎盯著那幾句話。 「如果對方不想看呢?」 「他可以閉眼。」 「轉頭。」 「拒絕靠近。」 「要求移開。」 「沉默。」 維克薩回答。 「這些都是反應。」 「不能因為他拒絕觀看,就假裝他已經接受。」 「也不能因為他沒有說話,就填上一個答案。」 米蕾莎似乎有些意外。但維克薩下一句立刻把那一點意外壓了回去。 「可是拒絕本身仍然會被記錄。」 它又換了一組投影。一名受試者面對架台。 嘴上說:「那已經不是我的了。」 但投影中的視線卻一直追著架上的東西。 另一個版本說:「銷毀它。」 可當第三者伸手靠近時,卻立刻出現阻止動作。再一個版本否認某個新接口屬於自己。下一刻卻本能地用那個接口遮住架台。 維克薩說:「我特別喜歡這些不一致。」 米蕾莎低聲道: 「當然。」 「因為它們最有資料價值?」 「對。」 完全沒有羞恥。沃爾顯然聽得很滿意。 「還有呢?」 維克薩繼續。 「我不會籠統問『妳有什麼感想』。」 「那太寬。」 「我會針對當場真正出現的矛盾縮小問題。」 黑鏡浮出幾個例子。 「妳要它被移出視線——」 「還是要它被接回去?」 「妳要求保留——」 「是因為仍把它當身體?」 「還是只是財物?」 「如果別人使用它——」 「妳認為被使用的是妳的身體、妳的過去,還是一件材料?」 米蕾莎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 「如果我說要拿回來呢?」 維克薩回答: 「我會記錄。」 「但那不是自動歸還。」 「如果妳說銷毀,也不是自動授權銷毀。」 「如果妳說『隨便你們』,也不等於放棄所有權。」 「回答只表示妳當時怎麼理解。」 「後續真正保存、返還、重新接回、研究、移交或銷毀,仍然是另外的決定。」 米蕾莎盯著它。 「所以連我面對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讓自己太不舒服的詞。 「……被拿下來的東西時,說了什麼、怎麼看、想不想碰,你都要記?」 「對。」 「如果我哭?」 「記。」 「如果我罵你?」 「記。」 「如果我一直說那是我的?」 「記。」 「如果過幾個月,我改口說那只是垃圾?」 「再記。」 維克薩周圍的一面黑鏡亮起。上面出現兩個不同日期的版本。 「我的。」 「那個。」 它說:「真正有趣的不是哪一句比較正確。」 「是什麼事情讓代名詞改變。」 房間安靜了好一會兒。米蕾莎最後看向沃爾。 「所以你剛才要我認真考慮加入的地方——」 她慢慢說。 「有一個首領,會先把人改掉。」 「然後把已經不在他身上的東西整整齊齊拿回來。」 「讓本人看。」 「再研究他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把那些東西叫做『我』。」 維克薩立刻糾正: 「前提是改造已經獲准。」 米蕾莎猛地轉頭。 「這不是我要吐槽的重點!」 迴冠在沃爾肩後迅速織出: 「維克薩成功確認技術前提。」 下一行: 「米蕾莎成功確認自己為什麼討厭它。」 維克薩沒有反駁第二句。米蕾莎瞪著它半晌。 然後非常慢地說:「……好。」 「現在我確實更懂你們這裡都是些什麼人了。」 她停了一會兒。這才重新看向沃爾。 「那麼。」 「我們可以回到你剛才說的那個——」 她刻意一字一字重複。 「『如果我正式加入治療部,就保留完整身體、完整人格,而且沒有我的同意不做非自願改造』——」 「這個條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