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尼米茲級航空母艦
早晨六點,羅特尼斯島還籠罩在乳白色的晨霧裡。
我站在麵包店的煎台前,機械式地翻動著鏟子。
腦袋卻像台壞掉的放映機,不斷重播昨晚的畫面。
那雙哭紅的眼睛、那個破涕為笑的表情,
還有抱起她時,手臂上殘留的那份沉重卻又柔軟的重量……
好想再靠近她一點,就算只有幾公分也好。
「嗶嗶嗶~嗶嗶嗶~」烤箱計時器的蜂鳴聲撕碎了我的粉紅色幻想。
麵包師Luke已經完成最後一批酸種麵包(Sourdough)的烤製,
他俐落地拉下玻璃拉門,戴著厚重的隔熱手套把托盤一個個從烤箱中取出,並用力的把托盤在工作桌上敲兩下,
「啪!啪!」、「啪!啪!」剛烤好的酸種麵包也隨即在托盤上輕盈跳躍。
Michael已經把麵包架車停靠在工作桌旁。
他戴著隔熱手套拿起一顆酸種麵包,用手指關節輕敲麵包底部聆聽聲音。
「叩、叩」兩聲。
「這批烤得很透喔,mate。」Michael說。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烤的,you bloody Pom(你這英國佬)。」Luke自吹自擂。
Michael順手把那顆麵包排進架車,同時拋過一隻鬃毛刷給Luke。
兩人各據工作桌一邊,一手抓著麵包,一手刷掉表面多餘的麵粉,隨後一顆顆整齊地排列到網架上。
麵包高溫的外殼碰到冷空氣開始收縮,架車周圍響起細微的「劈哩、啪啦」聲。
這是每天麵包店開店前的例行公事。
清晨的涼風鑽進熱騰騰剛出爐的麵包裂縫裡,與麥芽和酵母熟成的氣味揉合,混合成一種讓人安心的麥香。
「Michael,我準備下班啦,你再把明天要烤製的麵包種類和數量寫清單給我,」Luke脫掉了他的頭巾從後台走到前台,
「Kuan,我快餓死啦,幫我做一杯拿鐵和兩個Bacon Egg Rolls。」他大聲嚷嚷。
我用鐵鏟把兩片培根絲滑地放在鐵板上,順手打上兩顆雞蛋。
然後一個箭步把咖啡手把架上咖啡機,沒多久…
「Kuan,你這杯拿鐵的拉花……」Luke拿著我泡給他的拿鐵,眉毛跳得像在抽筋,
「怎麼看起來像個愛心?你不是一向只會拉出像被卡車輾過的高麗菜圖案嗎?」
「哇噢,我聞到一股發情的氣息~」Michael也湊過臉來,在旁邊瞎起鬨。
「閉嘴啦!不吃就還給我。」我老臉一紅,伸手就過去搶,Luke笑著閃開,順手拿著早餐跑掉。
我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
……奇怪?我到底在幹嘛?
只是一個愛心拉花,為什麼會心虛成這樣?
而且……我又想起Akari了。
她的頭髮、她的眼眸、她輕輕抿著下唇的樣子,
還有昨天她靠在我身上時,那讓我心跳不已的氣息。
我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面和味道甩出去。
可過了幾秒,它們又自己飄了回來。
我抓起旁邊一杯剛萃取好的Espresso灌了一大口。
媽呀~好苦!!
強烈的苦味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閉起雙眼。
Michael慢慢走了過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在和我還是和Luke講話。
睜開眼後,Akari的臉還是在腦海裡晃來晃去。
這種情緒對我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我是在標準的台灣式教育下長大的。
一直以來接受的訓練是「標準答案要怎麼寫」、「考試要前幾名」、「作業要準時交」、「遇到困難要自己解決」。
但從來沒有老師教過我……
當你突然一直想到一個女生的時候,該怎麼辦?
當你看到她笑,自己也會跟著笑的時候,該怎麼辦?
當她難過了,自己也跟著難過的時候,又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Orz。
我甚至不知道,我現在到底算是愛她?喜歡她?
還是……只是因為她哭了,所以可憐她?
但只要一想到昨晚Akari坐在醫護所裡,因為疼痛而露出的表情,我的心就像被擰乾的毛巾。
一想到她現在一個人在宿舍,腳還傷著,走路都不方便,我又忍不住擔心。
然後……又想見她。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明明才分開沒多久,我竟然已經開始想她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天就是這雙手,把她從椅子上扶起來。
也是這雙手,推了快一個小時的腳踏車,甚至還抱起她。
我記得她靠在我身上的重量,也記得她身上的溫度。
那份柔軟而溫熱的觸感,到現在似乎還留在我的手臂上。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掌……完蛋……這到底是什麼鬼?
我不知道怎麼追女孩。
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正確的示好。
更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喜歡她,接下來到底應該做什麼。
我怕自己太笨、太直接。
如果說了什麼太奇怪的話,搞不好還會把事情弄得很糟。
如果被她討厭就完蛋了。
可是……
啊算了!不管了!!!
現在她腳還傷著,應該不方便做飯吧?先幫她做個早午餐送過去好了。
記得在大學時候,看到一堆男生送早餐和消夜去松濤館………這方法應該有用吧?
趁著十點鐘客流量變少的空檔,我準備為Akari製作一份簡單的早午餐。
我緩緩戴上了塑膠手套,站在三明治料理檯前,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眼前的麵包。
一條十英吋長的長艇堡,靜靜躺在我面前,活像一艘迷你版俄亥俄級核子潛艦。
很好,就決定是你了。
我右手握緊鋸齒長刀,指節都微微泛白。
「給我開——!」我發出一聲低吼,
燃燒起如同炭治郎劈開巨石般的執念,將鋸齒長刀狠狠地劈向長艇堡。
「喀啦!喀啦!喀啦!」 表皮烤得酥脆的長艇堡哪能承受這猛烈的攻擊?
在刀刃下發出支離破碎的慘叫聲。
我拿起刮刀,先將蛋黃醬均勻地塗抹在雲朵般柔軟的內部,
小心翼翼地把還沾著水珠的萵苣葉鋪平打底,
再疊上一層青黃交融、如奶油般滑潤的熟成酪梨。
然後,我剪開一包全新的舒肥雞胸肉,瀝掉多餘的汁液,放進調理盆。
撒上適量的粗鹽與現磨胡椒,仔細翻拌均勻。
最後…
「幹你娘塞爆!!」
沒錯,就是幹你娘塞爆,老子才不管甚麼麵包店虧損三小的。
我雙手併用,將那整整兩公斤的舒肥雞胸肉,以「從固體變可壓縮流體」的力量往麵包裡猛力填充。
單人份塞成三人份,三人份塞成全家餐,恨不得把整隻雞的靈魂都壓縮進這十英吋的麵包殼裡。
我看著長艇堡從「俄亥俄級核子潛艦」被我塞成一艘「尼米茲級航空母艦」,麵包皮撐到幾乎爆裂,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嗯,這樣應該夠她吃了。
希望月底盤點時,Michael不會一邊看著報表,一邊驚恐地跑來問我:
「Kuan,這個月雞肉虧損了二十六箱,你有頭緒嗎?」
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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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休時刻,我拎著沉重的「尼米茲級航空母艦」與一杯「Kuan's Mocha pro max」,三步併作兩步地跑到107號房門口。
站定之後,我才發現自己跑得有點急,掌心已經微微出汗。
我趕緊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咚、咚。」我特地控制了一下力道,非常紳士,非常有禮貌。
房間裡沒有立刻傳來聲音,直到莫約過了十幾秒,門後才傳來Akari的聲音。
「だれ?あ…Yes?(誰?啊…誰呀?)」
「是我,Kuan。」我站直了一點。
門鎖傳來了輕輕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Akari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長版T-shirt,左腳還包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晚上更加安靜。
長髮隨意地綁在腦後,幾縷頭髮因為剛睡醒似的,鬆鬆地垂在臉側。
「Kuanさん?」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出現,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露出那個讓空氣都變甜的笑容:「午安。」
「午、午安。」我嘴巴比腦子快,講完才覺得自己有點傻。
Kuan~撐住,作個穩重的成年人。
我在心裡替我自己打氣。
「妳……吃過午餐了嗎?」
「還沒呢。」她扶著門框,稍微換了一下重心。
「昨天腳受傷以後,我請假了。今天就想多休息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本來想說晚一點再走去Lodge的員工餐廳……」
她停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想法好像不太妥當,又小聲補了一句:「不然晚上再吃也可以。」
「晚上再吃?」我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點:「這怎麼行呢。」
我把手上的東西往前一遞:「這個給妳。」
「這是……?」她低頭看著我手上的大紙袋。
「三明治。」我回答。
「三明治?」
「嗯。」我點頭說:「我……我剛好……多做了一份。」
說完這句,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
Akari看了看我,牙齒輕輕地咬了一下下唇。
「那就……謝謝Kuanさん了。」她伸出雙手接過紙袋。
下一秒,她的手腕明顯往下一沉,整個人頓了一下。
「欸——?!」她下意識地看著手裡的紙袋,眼睛睜得大大的,有點驚疑地抬頭看我。
「Kuanさん。」
「嗯?」
「這是……三明治?」她的語氣充滿不確定。
「對,Chicken Avocado。」我其實也有點緊張。
她把紙袋稍微打開一點,裡面的雞肉幾乎已經頂到紙袋口。
厚切雞胸肉、萵苣、番茄、酪梨醬和蛋黃醬一層一層塞在長麵包裡,麵包本身已經被撐到容許的最大值。
Akari盯著它看了幾秒。
「……ちょっと……(等一下)」她忍不住笑了:「這也太大了吧?」
「有嗎?」
「有。」她非常認真地點頭。
「這已經不是三明治了。」
「那是什麼?」
她想了一下,把紙袋往上提了一點。
「……船。」
「船?」
「嗯。」她又看了一眼後說:「而且是很大的船。」
我忍不住笑了。
「那妳慢慢吃。」
「可是……這麼大,我真的吃不完啦。」她看著紙袋,又抬頭看我。
「Kuanさん,你要不要一起吃?」
「一起吃?」
「嗯。」她點點頭:「分你一半。」
說著,她靠著門框,把手伸進紙袋裡,似乎想自己把三明治拿出來。
只是左腳不能用力,她的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
「我來吧,」我趕緊伸手。「這個有點難撕。」
「可是……」她似乎還想自己來。
「沒關係,我來。」我單手接過紙袋,順手把摩卡遞給她。
「妳先拿這個,這是摩卡。」
「啊,謝謝。」她接過摩卡。
我把那根巨大的三明治從紙袋裡慢慢拉出來,兩手抓住麵包。
「喀啦。」麵包被我從中間掰開。
裡面的雞胸肉、萵苣和醬料一下露了出來,幾滴蛋黃醬和雞肉碎順著斷面滑下去。
「啊,小心!」Akari趕緊把手往前伸。
我也反射性地低下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剛好碰到了我的手背,我們兩個人都停了半秒。
「ごめん……(抱歉)」Akari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沒事。」我也趕緊把視線移開,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把半個三明治放回紙袋,遞給她。
「這半妳的。」
「嗯。」她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紙袋,又看了看我手上剩下的半截三明治。
她猶豫了幾秒:「Kuanさん……」
「嗯?」
「那個……你……要不要……吃完再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扶著門框,微微側身讓出空間。
我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房間,又飛快地看了一眼時間,心裡默默哀號。
「嗯……不了,我是趁午休偷溜出來的,現在要趕快回去,等等午休就要結束了。」
「等等還要回去?」她問道。
「嗯,下午還要上班。」
「那你快回去吧,不要遲到了。」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謝謝你特地拿午餐過來。」
「妳慢慢吃。」我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才走出沒幾步,身後又傳來她的聲音:「Kuanさん。」
我回頭。
她就站在門口,手裡抱著那半艘「船」,另一隻手還拿著摩卡。
「お仕事頑張ってね。(工作加油喔。)」
「……嗯。」我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秋日正午的陽光並不刺眼,暖和地灑在我的背上。
我一手拿著半截的巨大三明治,踩著樹葉間隙漏下的斑駁光點,往麵包店跑去。
那句日文的「工作加油喔」,一直到跑回店裡都還環繞在耳邊,連帶著我的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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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羅特尼斯島進入了微熱的午歇,島上的「土地公」Bob準時出現在麵包店門口。
他那輛巡邏車的引擎聲在安靜的午後特別響亮。
「嘿!Kuan!拿去!」他把一對鋁合金拐杖擺在櫃檯上,發出「砰」地一聲清脆撞擊聲。
「Bob!謝啦!」我手腳俐落地呈上早已備好的報恩禮。
一份專為他特製的「Double Double Cheese Burger」還有一份給Susan姊的Ham Cheese Tomato Sandwich。
剛煎好的兩層手打純牛肉漢堡排,還熱騰騰地夾在麵包裡,油亮亮的肉汁慢慢滲了出來,把四片厚起司熱得直流。
製作Ham Cheese Tomato Sandwich的時候,我還特地把火腿切厚一點,那是對昨夜恩情厚重的致敬。
「喔~Kuan,你這小子不錯喔。」Bob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這個三明治有加美乃滋嗎?」
「當然沒有,Susan不是不吃美乃滋嗎?」我把枴杖從櫃檯上拿下來。
「謝謝啦。」Bob看著我,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不過……」
「嗯?」
「昨天那七百塊,你真的願意幫那小姑娘墊嗎?」他的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故意。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對呀,不然呢?」大概隔了兩秒,我才回答。
「喔。」他點點頭,沒有再問,低頭拍了拍手上的漢堡袋。
「那今天這份漢堡和三明治,我收得心安理得了。」
「……」
Bob突然又開口:「不過你昨天真的挺緊張的。」
「哪有?」我下意識反駁,卻莫名有種被抓包的感覺。
「沒有嗎?」他挑了挑眉。
「你把人抱上車的時候,兩隻手還在抖。」
我張了張嘴,原本想反駁,卻發現這件事好像真的沒什麼好辯解的。
「她腳受傷了啊。」我低頭整理著櫃檯上的東西。
「總不能讓她自己跳上車吧。」
「我知道。」Bob點點頭,這次他的表情沒有笑,語氣也跟著沉了下來。
「所以你做得沒錯。」他靠在櫃檯旁,停了一下:「那種時候,有人可以幫忙,很重要。」
我抿了一下嘴唇,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對了!Bob。」我問道:「為什麼昨天Susan說完Ranger retrieval,就可以減免那四百塊的夜間緊急出勤費?」
Bob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因為昨天是我把她帶回去的。」Bob說。
「不是她自己半夜叫醫護所的人來處理。」
「這樣子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啊。」Bob撇過頭。
「如果昨天是你自己打電話,把Susan從家裡叫過來,那筆夜間出勤費基本上跑不掉。」
「但我是Ranger。」Bob用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
「Rottnest是國家公園。」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外安靜的道路。
「只要在島上的範圍內,任何人在路上、海邊、步道受傷,我們Ranger本來就有義務要先把人弄到安全的地方。」
他攤了攤手:「昨天是我把她帶回來,醫護所再接手。這種情況,跟私人在半夜自己叫醫護人員過去,不太一樣。」
「喔……」我低頭想了一下。
「所以差別是在……誰先啟動這次救援?」
「對,大致是這樣。」Bob點了一下頭。
「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Ranger徽章。
「醫護所做他們該做的。」他抬起下巴,朝醫護所的方向比了一下,然後他看向我。
「你也是。」
「……我?」我頓了一下。
「她腳受傷了,你就幫她。」Bob笑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我沒有說話。
腦海裡卻又浮現出昨晚的Akari。
一個人坐在路邊,抱著受傷的腳,疼得掉眼淚。
如果我或是Bob沒有剛好經過呢?
我沒有再往下想。
「所以啊,」Bob看著我:「繼續好好照顧她吧。」
我抬起頭。
「人家需要幫忙,你就幫。」Bob嘴角一揚:「不用想太多。」
「我本來就沒想太多。」這次我反駁得很快。
「是。」Bob咧嘴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停得不久,卻讓我莫名有點心虛。
「慢慢來。」最後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勁:「……Bob,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啊。」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是你自己想太多。」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Bob哈哈大笑,拎著漢堡和三明治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轉過頭。
「對了,拐杖用之前要調整一下高度。」他用下巴指了一下拐杖。
「那小姑娘的腳沒有Matt那麼長。」
「知道啦。」
「Good lad。」(好孩子。)Bob揮手,轉身走了出去。
沒多久,巡邏車的引擎聲再次響起。
我站在櫃檯後,看著那輛車慢慢消失在道路盡頭。
這才低頭看向那對鋁合金拐杖,冰冷的金屬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細細的光。
我伸手拿起其中一根,試了試重量。
腦海裡卻浮現Akari中午打開門,小心翼翼走路的模樣。
希望這東西真的能讓她輕鬆一點。
至少……不用再那麼痛地單腳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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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下班後,我急匆匆地趕回宿舍。
腦袋裡一直想著Akari現在到底好不好。
回到宿舍,我第一時間衝向廚房那個被大家塞得亂七八糟的共用冰箱。
這冰箱與其說是存放食物的地方,不如說是背包客生活的「考古遺址」。
我一邊翻找,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是誰把開過罐、長了綠毛的午餐肉冰在這裡?
還有這袋過期兩週、縮成黑色乾屍的蘆筍又是誰的?
最讓我崩潰的,是翻到了一個貼著Michael標籤的小鍋子。
我好奇地掀開蓋子,一股難以言喻、像是發酵過的鹹魚混合著燒焦橡膠的氣味撲鼻而來。
「嗚噁~~這什麼鬼東西?」我乾嘔了一聲。
「喔,那是我的傑作 — Vegemite炒泡麵。」
Michael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一臉自豪地說,
「澳洲靈魂聖醬Vegemite,加上印尼炒泡麵,那是鹹味與苦味的交響樂,」
「能讓你在吃下的瞬間找到活著的感覺!嚐嚐?」Michael熱情推薦。
「不了,這玩意吃下去,我怕找到的不是活著的感覺,而是已經永別的太奶。」我趕緊蓋上蓋子。
在澳洲,Vegemite這種像深褐色瀝青的酵母抹醬是很多人的夢魘,
而Michael顯然已經把它吃進靈魂深處了。
終於,在冰箱的最內層,我找到了那鍋兩天前自己燉的牛肉湯,還有昨天剩下的白米飯。
湯有用保鮮膜封著,顏色和味道都還正常。
不計成本地切了十幾片新鮮牛肉加了進去,
守在爐火旁,看著米粒在湯頭中慢慢化開,熱氣一縷一縷升起,腦袋裡卻一直想著Akari。
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好一點?中午的三明治吃完了嗎?等等要不要幫她帶點水?
直到湯麵開始翻滾後,我灑上鹽巴、黑胡椒和少許切碎的青蔥與芹菜,一鍋清燉牛肉粥終於完成。
「咔!」我把電爐的開關切掉,翻騰冒泡的粥面慢慢變得平緩,
我拿起湯匙在表面輕輕挖了一杓,在嘴邊吹了幾口,再放進自己的嘴裡。
嗯~鮮甜回甘,沒有異味!
但是味道好像有點淡…要不要再撒點鹽?
不過以前生病感冒阿嬤都要我吃清淡一點…
我站在原地,拿著湯匙陷入了人生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抉擇。
到底要不要再加點鹽?
還是找誰幫忙再試一下味道好了?萬一太鹹或太淡就可惜了。
更重要的是……雖然我沒吃出來,但如果裡面真的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呢?
就在這時,「吱呀——」的一聲。
Luke穿著一條鬆垮的灰內褲,頂著他那彷彿永遠也睡不飽的萬年黑眼圈,
從房間門口一邊打著大呵欠,一邊旁若無人地抓著屁股從房門走了出來。
「Hi Kuan,早安~」他對我打了聲招呼,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早安!?葛格,現在下午六點了耶。」我翻了個白眼。
「你知道,現在對我來說是早上啊~」Luke聳了聳肩,隨即他靈敏的鼻子嗅了嗅,眼神瞬間亮了,
「哇歐~好香啊~你又開發了什麼新菜色嗎?」
正好。我這裡需要一個試毒的……
「是啊~剛做好的牛肉粥,試試?」我將滾燙的牛肉粥舀了一小碗,連著湯匙遞給了Luke。
接著我開始像觀察實驗室小老鼠般地盯著他,眼神動也不動。
「呼呼!好燙啊~」Luke一邊吹著氣,一邊舀起牛肉粥。
【Luke觀察記錄正式開始】
「嗯~不錯~好鮮甜的味道~」Luke將牛肉粥塞入口中,露出一副靈魂昇華的陶醉表情。
「會不會太鹹或太淡?」我問道,
「不會~剛剛好~」他一邊吐著熱氣一邊回答我。
「有沒有什麼奇怪或是突兀的味道?」我繼續問,
「嗯……」Luke低頭看了一眼碗裡。
「我再吃一口,確認一下。」他舀起第二口。
一分鐘過去了……他還在吃,甚至發出唏哩呼嚕的讚嘆。
十分鐘過去了……他舔了舔碗底,然後抬頭看著我:「還有嗎?」
二十分鐘過去了……他除了偶爾伸手抓抓屁股之外,看起來精神抖擻,毫無暴斃跡象。
OK,試毒完成。安全性 100%!!!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然而,我那直勾勾、毫無溫度的眼神盯得Luke終於發毛。
他放下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拉了拉他的灰內褲。
「Kuan……你這樣看著我幹嘛?」他的表情逐漸變得驚恐。
「雖然我沒穿長褲,但你這眼神……看得我心裡直發毛。」
他想了想,又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早上那個愛心拉花,該不會真的是拉給我的吧?」
說完,他還下意識地側過身,伸手護住了自己的小菊花。
「…………」我翻了一個大白眼給他,轉身就走。
留下還在原地懷疑人生的Luke。
#原創 Akari 05 一碗粥的溫度
第五章|一碗粥的溫度,站在107號房門前,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胸腔裡那顆跳得有點快的心臟。陽光斜斜地打在走廊上,把枴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長。「咚、咚。」我輕輕敲了兩下門。房間裡沒有回應。咦?還在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