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上的100%天菜男孩
匿名
十一月的一個飄雨的夜晚,我在台北的一台公車裡,和一位100%的男孩擦身而過。
信義威秀。
電影結束的人潮,或多或少沖散了剛才那部電影足以凝滯住空間的悶重感。 跟朋友深躺在劇院椅上,看著影後字幕流光似的不停往上爬,即便兩旁大燈打得整廳燈火通明,我還是沒有打算起身。
「人都走光了耶,看起來一副沒彩蛋的感覺,要不要走了?」朋友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也沒有一點要起來的樣子。
「看完最後的字幕是禮貌。」我說。
朋友欠了欠身,又躺回椅子上。
從兒時有印象以來,對於自己期待的事情,我總是可以不問緣由的為了它的到來而不停等待。還記得一直以來很黏姊姊的我,因為不曉得姊姊什麼時候從大學回來,就在每天放學之後拿椅子坐在一樓的大門口讀書寫功課,只想等姐姐回來之後,在第一時間看到她。也許因為迷上姐姐甫回家時看到我的表情,從此喜歡上了等待。
等待的過程很美,而經過等待後出現的人事物於我而言,因為等待,而更添價值。
我當然不會說我是在期待電影結束後的那個彩蛋。一般來說電影結束後打起大燈,大多代表著這部電影沒有後日談或者沒有在結局之後發生的片段,即便如此,因為是喜歡的電影,稍作等待也可以說是甘之如飴。然而為了免去解釋的繁複,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對外說法。
送朋友去市政府站搭捷運之後,一個人走到站外的公車站牌等回程的公車。我稍微拉實飛行外套的邊緣,兩手抱緊胸口,毛毛雨下個不停的台北,在少了朋友的陪伴之後,更能感受到充滿惡意的寒冷。而距離常搭公車的到來還有半個小時以上,我轉而搭了另一個比較不常搭的路線,不常搭的理由只是因為距離宿舍有點遠,大約還要多走10分鐘左右。
公車到站之後大家魚貫地上車,一個人一個人依序坐在座椅上,一個位置也沒有多的剛好坐滿,空蕩的公車走道剩下我自己,頓時更有一人獨自北上唸書,於這個城市不過是個過客而已的悲愴感,好像在自己的生命經驗裡,怎麼也溶不進這些事物。
拿出耳機,打開音樂,入定。
一個個乘客重複著上車下車,就在我要下站的前五站,一個身高大約165公分,皮膚白皙的男孩上了車,雖然用白皙來形容男孩子有些彆扭,但於他而言,我腦袋裡的資料庫只投射得出脣紅齒白跟明眸皓齒這兩個成語。他左肩背著腳架,右肩背著相機包,身上則套著咖啡色的棉質大衣,裡頭穿著樸素簡單的米白襯衫,配上往上梳就的瀏海,在這些穩重的顏色裡添加了一點俏皮跟清爽。
雖然身高也許不高,但大衣穿在他的身上卻一點也沒有因此凸顯他身高的弱勢,反而更加修飾了身形。但與其說是修飾身形,不如說是藉此散發出了他內化在整個人身上的氣度。我從來沒有,至少此生還沒有看過能這樣讓我目不轉睛的男生出現。也許對我來說,這就是100%的男孩。好吧,通俗的來說,他適用「天菜」這一個名詞。
如果我能看見我當下癡迷的表情,大概會恨不得立刻踢開公車通往底盤的洞逃開。在他還沒注意到我的同時,我馬上掏出手機機械式地滑著信箱裝作沒事,但心裡面卻緊張得要死。雖然不想讓別人注意到自己的視線而造成對方困擾,卻還是忍不住從玻璃的反射偷偷看他的臉,沒想到他已經看著這裡一段時間了。
注意到我的視線望向他,他立刻撇開頭,我也恢復了滑手機的動作,用餘光偷偷瞄他,他撥了撥頭頂的幾束髮束,若有似無的又看向這裡,我一個緊張手機一溜丟的跳脫我的掌握,飛向硬梆梆的公車地板。我馬上勾起腳背再用耳機線把手機抽了起來,接下手機,我呼了口氣。他的嘴角好像因為眼前的情景上揚了那麼一點,因為踢開公車底盤逃開大概也來不及了,而且整個公車走道只有我和他,無論做出什麼動作都更顯得突兀,我索性若無其事地滑起手機,卻還是不得不在意起眼前。如果什麼都不說,連知道名字的機會也沒有,但在這世態炎涼的現代,沒來由的搭話也許只會被以為是要拉保險。
「下一站,指南路口。」 就在這拉鋸戰之中,宣告結束的女聲響起,他回頭看向公車的車門,我在站牌悄悄的目送了他。
「可是他們的記憶之光實在太微弱了,他們的聲音也不再像十四年前那麼清澈了,兩個人一語不發地擦肩而過,就這樣消失到人群裡去了。你不覺得很悲哀嗎?」(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遇上100%的女孩》)
想到高中時讀過的這個片段時,耳機裡播著的歌正好唱到這樣一段歌詞:「人なみに紛れ込み、溶けて消えてゆく。(就這樣混入人流之中,消融而去。)」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我大概都在他上次搭車的那個時間點,在他上站的站牌附近吃飯,順便看向外面的人行走道,但期待的那個公車男孩卻怎麼樣也沒出現過。人沒看到,店倒是吃了一輪,我秉持著難得讀一所周遭沒什麼美食的學校,把附近的餐廳全都吃過一遍也算是積功德的心情,坐在他上車的這個站牌附近最後一間還沒吃過的小吃店吃著我的稀飯。如果吃完這間店還沒看到他,那就讓他成為村上春樹筆下的那個100%吧。我是這麼想的。
「來來來,帥哥,裡面坐,內用還是外帶?」熱情的老闆打上這麼個熱情的招呼,除了台灣還有哪裡能更有如此的人情味?
「我朋友在裡面,內用就好!謝謝老闆。」好聽的男聲從耳邊響起,在門被打開的同時,背後的電視正好播到我上次去看的電影的預告。 雖然很想抬頭看看這個聲音的主人,但我的稀飯燙得不行,這時候抬頭大概只會給人家看到很尷尬的臉。我專心的吹著湯匙裡的稀飯,想說吃完這口再瞄個一眼看看。沒想到腳步聲卻走到我的對面,跨坐上小吃店裡的塑膠圓椅。
他把我的耳機拿下來說:「你聽音樂好像都很專心欸,方便也讓我聽嗎?」炫目的燦爛。
「呃… … 因為很好聽阿!」我在共殺小。
十一月的一個飄雨的夜晚,我在台北的一家小吃裡,和一位100%的男孩萍水相逢。
誰說等待浪費時間?
----------- 伽馬射線
在此附上接下來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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