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深陷仇恨中的你:關於離開有毒關係與親密暴力後的心理調適(文超長)

大概在兩個月前,結束了一段非常毒的關係,然後就步上了療癒自己的道路。雖然不敢說自己真的走出來了,但至少也已經走了八九成了。這段時間以來,我最常有的感受到的除了想念以外,就是憤怒與憎恨對方怎麼可以這樣對我,然後這種強烈的怨憤感曾經幾乎吞噬我。如今好不容易走出來,想分享一下自己是怎麼面對這些情緒的。 我跟前任發生什麼事不是重點,也沒有想要公審他,所以就簡單講講給個 context 就好。我被前任及其家人任意嘶吼、謾罵,用各種羞辱的言語對待,以及冷暴力了一個多月。 也許是這真的是很糟糕的遭遇,或也許只是我玻璃心,總之我沒辦法承受被這樣對待。後來求助身心科,被診斷出中度鬱症、強迫症,以及出現類創傷後壓力症(PTSD)的症狀(因為不符合醫學上的重大創傷(e.g. 危害生命的威脅)所以不能給正式診斷,但醫生說這基本上就是 PTSD,也是當 PTSD 來治療),以及在心理諮商時被認定有疑似親密暴力所致的精神創傷。八個月後的現在我仍然在服藥控制病情以及定期接受心理諮商與治療。 也許有些荒謬的是,在這些幾乎形同於精神虐待的遭遇之後,我仍然跟他維持著親密關係將近半年。這段關係也在這段時間變得越來越毒,到最後一個月我們幾乎沒辦法好好講話。最後我們分手甚至只是一通電話,他也沒明確講出要分手,然後就把我封鎖了,無聲無息到現在。 雖然說得很像是我是親密暴力的純粹受害者,但我們的 dynamic 不是明確的加害者—倖存者關係。雖然我確實覺得他帶給我的傷害遠大於我帶給他的傷害,但我們更像是互相傷害的關係。尤其在關係後期,精神疾病所帶來 hyperarousal 使得我幾乎沒辦法好好跟他相處,我想當時他也蠻痛苦的。 這兩個月,我花了非常多心思在療癒自己,幫助自己走出來。在這過程中稍微有些心得想跟大家分享,希望能幫到同樣好不容易離開有毒關係卻深陷仇恨與憤怒的人。有些老生常談的分手面對策略,像是寫日記、多運動等等的,我就不會再重複提了。 這篇文章寫給那些雖然離開了,卻感覺靈魂還被困在原地、被憤怒與仇恨吞噬的人,包含我自己。 —————— ➡️ 心態調整 一開始我想先分享一些怎麼處理負面情緒的心態調整方式。對我而言,在分手後我主要有憤怒、仇恨、受傷的感受,以及不解於為什麼自己會被這樣對待,兩者都主要源自於那些幾乎形同虐待的遭遇。我很努力讓這段看起來不要那麼像心靈雞湯了,但感覺還是無可避免地有些雞湯味。順序沒有特別意涵,就是我想到什麼寫什麼而已。 1️⃣ 不要期待好的完結 我前女友在最後一通電話,並沒有明確說出他想要分手,也沒有跟我說他會封鎖我,就直接掛了電話然後封鎖了我。我甚至是隔天才發現被封鎖的。於是很長一段時間,我非常不諒解,我們交往了兩年半,為什麼他沒辦法讓這段關係好好結束,為什麼沒辦法好好說再見。 之後我才慢慢明白,也許他不是不知道怎麼好好分手,而是他不敢面對,想用對他來說最省力、最不痛苦的方式結束,即便那個選項是對我們最殘忍的。他這麼做,不是因為我不值得好好的道別,而是他處理關係的能力不夠成熟。 所以也不用追討什麼好的道別了,他早就道別了。他不是沒交考卷,而是交了一張不及格的考卷之後跑了。我無論等多久,都不會等到一張及格的考卷。 我值得一個交代、一個句點、一個好的完結,而他不夠成熟勇敢負責任,給不起這些。 2️⃣ 不要追討傷害自己的理由或是道歉 在被傷害之後,想要得到一個解釋,想要聽到真誠的道歉,不是奇怪的要求。但唯有一個有能力與意願為自己負責的人,才能做到這些事。而追討理由與道歉,是在用「有責任感的人」的標準去期待一個逃避責任的人。這注定是失敗的。 如果對方沒辦法為了他傷害我給出理由與道歉,不是因為我不值得解釋與道歉,而是因為他沒能力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療癒的起點不是他的解釋與道歉,而是我不再需要他的解釋與道歉來撫慰我,不再需要他的承認來證明我的傷痕。那些他做不到的事情,我自己能做到就可以了。 我覺得上面兩點的重點是一樣的:不要去追討一個對方給不起的東西。但這時會有個非常直覺地感受是:「他憑什麼可以不好好結束關係,不給我解釋跟我道歉?」所以這就可以帶到下一點:學會寬恕。 但在那之前,我想再多提一點。我覺得有一種很危險的思考是,只要我瞭解了自己被傷害的原因,或是瞭解了對方無意傷害我,這些傷害就不復存在。不會的。不管怎麼合理化傷害,這些傷痕都始終會在那邊。傷痕的療癒始於正視它的存在,而不是說它不應該存在。同樣的,不要用對方的道歉或解釋來證明自己沒有被白白傷害,沒有人應該被傷害,把傷害合理化不會讓傷害消失或是變得無關緊要。合理化傷害彷彿是在說我不能為了這樣的傷害感到難過、憤怒、失望等等,去壓抑這些負面感受是在逃避面對傷口。 3️⃣ 嘗試體貼與原諒對方 一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心境轉折是,當我開始學著去體貼與原諒對方。 所謂的原諒,是一個刻意的決定去放下憤怒與怨恨。原諒不是為了幫對方開脫,而是為了擺脫對方對自己的影響,讓自己不再受仇恨所苦。原諒也不意味著需要合理化對方的行為、忘記發生什麼、和解或復合,尤其有些關係是無法修補的,有些人不要當朋友對彼此都比較好。而且原諒也不仰賴於對方的道歉,就算沒有道歉,我們仍然可以有意地選擇原諒。我需要的是把自己從仇恨中解放開來,重拾獲得開心的能力。 所以如果要問「我為什麼要原諒他?他憑什麼被原諒?」,我的想法是:原諒不是因為對方值得被寬恕,而是我能夠選擇寬恕,而且我值得寬恕後的平靜。 要做到原諒,一個蠻有效的方法是學會站在對方的角度體貼他。也許他處理衝突的方式很糟糕,但那可能是當下他唯一知道的方法了,他已經盡力了。也許他始終在逃避責任,但他可能從未被教導成為一個負責的人,也從未有機會成為這樣的人。 我記得有一次諮商師跟我說:「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小孩,面對衝突時往往沒有能力表達與捍衛自己,而是會選擇躲起來。也許他當時已經盡力了,縮小自己,讓自己隱形,是他這輩子唯一會的方法,他可能甚至從來沒想過有其他方法。」聽完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股憐憫之情,我雖然覺得他處理衝突的方法很糟糕,我覺得他這麼做深深地傷害了我,但也許他從未學會其他方法,也許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他也許是個無能的人,是個懦弱的人,是個幼稚的人,但他不是個壞人,而且他可能也盡力了。 這樣的想法其實讓我舒服很多,因為憤怒被轉化成一種體貼與諒解。我不會說我就不生氣了,我還是很常對他的作為感到憤怒,但每當憤怒來的時候,我會嘗試問自己:「有沒有可能他不是個邪惡的人,而是一個軟弱無能的人呢?」這給我一條轉化憤怒的路,一條通往理解與寬容的路。 雖說如此,我也必須強調,不要逼迫自己原諒任何人。如果你真的還沒做好準備原諒他,那就繼續憤怒沒關係。我們不是聖人,沒有必要無止盡地原諒任何人。原諒的目標是將憤怒轉化為寬恕,不是壓抑憤怒,硬是去壓抑憤怒只會讓人更生氣。 然後寬容並不意味著容忍。諒解他對待我的方式可能出自於他的軟弱無能,不代表我需要忍耐他這樣對我。我有權要求大家用有尊嚴的方式對待我,無論他基於多麼可憐的理由做不到,都不代表我需要接受他用不恰當的方式對我。 4️⃣ 我所受的傷害,不需要他來見證 在這段有毒關係時,我被前任深深地傷害過。而我最過不去的點之一,就是我感覺自己的傷痕始終沒有被看見。我真的好希望他能看到那些傷痕,看到他所做的事情如何傷害我。 面對這種情緒,我是用兩種方式排解。 第一是,我會提醒自己說,不管傷痕有沒有被看見,它都存在。我的憤怒、失望、挫折、屈辱,就是傷痕存在最好的證明。我不需要他的承認來認證傷痕的存在。 第二是,我會把自己所受的傷跟信任的親友講(當然適可而止,不要給親友帶來困擾了)。我的傷痕不是沒被看見,他們每個人都是我傷痕的見證者。至於我前女友能不能看見我的傷痕,並不會改變傷痕存在的事實,他看不到是他的問題。我不需要他來認證我受傷了。 5️⃣ 不要想著復仇,他們自然會有他們該有的報應 面對自己糟糕的待遇,我會一直有著想要復仇,想要看到他們有報應的怨憤感,像是「我前女友憑什麼在這樣對待我之後,還可以過著快樂的生活?」、「他必須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價!」這樣的感覺。有這些感覺雖然都很正常,但它終究是不舒服的感受,我會想排解掉。 對於有宗教信仰的人,一種排解方式是告訴自己,神終究會做出定奪,讓他接受應有的懲罰,所以我們等待他們的報應到來就可以了,不要想著扮演神的角色。 但對於像我這種沒有宗教信仰的人而言,這種想要復仇的怨憤感就很難排解了。我會告訴我自己兩件事。第一,如果我把心靈的平靜與否建立在他是否受到懲罰,那我其實把自己的情緒,交給了一個我無法控制的事情。我的工作不是確保他們受到懲罰,而是確保我的人生不再被這些錯待我的人所定義。第二,我前女友的種種缺點,自然會使他在往後的感情也不斷受挫,我什麼都不用做,他就會為他的那些問題付出代價的。 上面還只是談如果有想報復的心理怎麼辦,那萬一我真的有機會去報復呢?我前女友與其父母對我做的事情已經接近犯罪,所以我有想過用刑事訴訟報復他們。當時旁人給我的建議是,復仇成功換到的只是一時的爽感,但我不會因此走出傷痛。而且如果是採取法律手段或其他很耗時的手段,那我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必須有「這件事還沒結束」的一顆心懸在那邊。更何況沒人保證復仇會成功,如果沒有成功,我又要再多面對一個失落感。 我不會說復仇一定不好,但至少在讓我走出來上,可能幫助不太大。 6️⃣ 不要把評價本質化,保留開放的未來 在分手之後,雖然會很憤怒於他對待我的方式,但另一方面,又真的很想念他,懷念他的好,於是我就會陷入很衝突的感受。我發現一個出奇有用的調適方式是告訴自己,他只是「現在」是如此而已,而不是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現在」還不夠成熟,他「現在」還不夠擅長處理衝突,他「現在」還沒學會怎麼保護好自己所愛之人。也許有一天他會成長,有一天這些問題會解決,但我沒必要陪他長大,尤其當陪他長大會讓我受傷時。 我不知道我們的緣分盡了沒,但就算緣分未盡,那也不該是「現在」延續這段緣分。「現在」我們不適合,至於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所以我需要做的事情不是積極地把他追回來或是讓自己重回到這段有毒的關係,也不是用盡全力把這個人從我心中掃地出門然後老死不相往來,而是靜靜地看他什麼時候會改變。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再相遇了,我會讓他看到更好的我,而同時,我也需要看到更好的他,才會願意接納這個人。 這種非本質化的思考方式,其實讓我面對「我們不適合」的事實舒服很多。 —————— ➡️可以嘗試做的事情 接著我想來分享一些我覺得可以嘗試去做的事情。一樣順序完全只是我想到什麼寫什麼,沒有依照特定邏輯排序。 1️⃣ 尋找專業心理支持,包含心理諮商與身心科 雖然這聽起來很像是廢話,但尋找專業的心理支持真的很重要。分手心情一定會不好,這很正常。但如果已經開始: - 影響生活、工作、課業(例如:無法專注) - 影響社交(例如:開始害怕接近人) - 出現生理狀況(例如:嚴重的失眠或過度嗜睡、食慾暴增或完全沒胃口,不明原因的頭痛、胃痛、胸悶、心悸、呼吸困難等) 請尋求心理諮商資源,以及必要時找精神科或身心科就診。尤其當出現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念頭時,務必尋求醫療協助。 我住在台北,台北的身心科診所非常多,不用去大醫院排隊,而且診所的問診也比較仔細。藥物治療很像是滅火器,先把失控的火勢(情緒生理反應)降下來,等火滅了再來慢慢重建房子。 另一個找心理諮商師或身心科醫師的好處是,當要嘗試一些方法改善自己身心時,可以先尋求意見。例如我之前嘗試過正念冥想,發現不只怎麼樣都練不起來,冥想時還會不斷被創傷記憶襲擊。之後跟我的諮商師聊的時候,才知道有類 PTSD 症狀的人是不能直接練習正念冥想的,一般在聽大家講說正念多棒時根本不會提到有些精神疾病患者是不能練的,也算是踩了一個雷。 2️⃣ 把整個創傷歷程寫下來 可以把關係中那些最大的、心理最過不去的衝突書寫下來。把當時發生什麼事,自己有什麼感受,全部用文字寫下來。如果那是個很長的歷程,就挑幾個重點事件寫。在寫完之後,可以自己收著,如果真的很想跟人分享,也可以拿給諮商師與信任的朋友看,然後就收好,沒事不要再拿出來越看越生氣。 這對我來說有三個效果。第一,我可以告訴自己,現在那些不愉快的記憶都已經有個好的歸宿了,如果有天我需要這些記憶,可以再把這份文件翻出來,所以我的大腦不需要再記住這些事,也不需要不斷回想了。 第二,在書寫這些文字的過程,我也充分體認到自己被多糟糕地對待,認知到這個人曾經怎樣虐待我的身心靈。我記得當初在寫的時候,會寫到咬牙切齒地想說:「天啊,我到底怎麼會容許他如此對待我?」、「我絕對不要再回到這段關係裡面。」這其實相當程度地幫助我不再想念他。如果撰寫的過程真的太痛苦,可以考慮使用第二或第三人稱的方式撰寫,像是用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我作為旁觀者會怎麼描述這個人遇到的事情。 第三,這份文件會成為一個「事實清單」,每次我開始懷疑「會不會都是我的問題」、「會不會真的只是我想太多」,或是又開始心軟時,就會打開來看一眼,提醒自己我看到的、經歷到的是什麼,提醒自己我被多糟糕地對待。這裡的重點不是要覺得自己多可憐,或是覺得都是對方的錯,然後寫一篇文章說對方多糟糕,而是去認知到「故事除了他口中的版本以外,還有我的版本」。也許他指控我是個情緒不穩定的人,但我的故事中,我是被很惡劣地對待之後忍無可忍才生氣的。我們現在的重點不是說誰對誰錯,而是去認知到我的故事同樣是有重量的,我的感受與經驗沒有比較不真實。 另外提醒,在撰寫時,不要期待對方的反應。如果我寫這份清單是為了有一天要甩在他臉上讓他後悔,那我大概只會更不爽,因為這代表我還在等他的回應,而他現在根本不在場,或就算真的能給他看,他大概也不會做出我想要的回應。這篇文章的受眾是我自己,以及所有願意瞭解我的人,不是他。 3️⃣ 寫一封(或很多封)給他的信,但不要寄出 分手初期,大腦通常處於情緒風暴中,很多不同的情緒會攪成一團。藉由寫下自己想向對方說的話,可以具象化自己的痛苦, 寫作逼迫將抽象的感覺轉化為具體的文字,當寫下「我覺得很難過,因為你一再地忽視了我的需求」時,才真正開始定義痛苦,為情緒命名,而不是被情緒淹沒。第二是,寫信可以幫助獲得一種完結感,藉由這樣的主動行為,讓我有機會說出那些我當時沒能跟他說的那些話,而不是被動地接受對方的決定。這封信就像一個正式的告別式,宣告這段關係的結束。 如果這封信是充滿疑惑想要問他的,可以默默收起來。或如果確定自己被封鎖了,也可以傳給他,然後告訴自己,我已經把問題問出去了,他要不要回答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這封信是充滿憤怒的,那就有個儀式化摧毀,把紙張撕碎,或把它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告訴自己:「好,我看到憤怒的感受,並且處理它了。」 4️⃣ 學會同理他並原諒他 下一步能做的是,開始想辦法同理他並原諒他。就如同前面討論原諒時,我知道有些人一定又會有種感覺是:「我為什麼要同理這個爛人?」還是要再強調一下,同理與原諒並不是覺得對方沒錯,替對方找藉口,也不是強迫自己放下仇恨,而是一種把自己從這份怨恨中解放的過程。他也許不值得被原諒,但我們值得放下仇恨後的心靈平靜。 一個可以嘗試的方式是,試著想像,如果你把前面寫的信寄給他,對方收到之後會有什麼感受,又會怎麼回應。他會很難過於你這樣認為?很憤怒於你怎麼可以這樣想?還是會不以為然地丟在一旁?接著問自己,為什麼他會有這些回應。因為他不敢或不懂得面對衝突?還是面對我的怒火,他其實也無能為力?又或是,因為他已經太習慣用逃避的方式處理矛盾了? 如果要更具象化一點,我會拿兩張椅子,我坐在一邊,想像對方就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然後我會把信念出來,或是把我的委屈與憤怒跟他說。接著,我會坐到另一張椅子,想像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回應。透過扮演對方,可能會突然感覺到對方的無能為力、自私或是恐懼。最後,站到一旁,看著那兩張椅子,想像自己是個旁觀者,我會怎麼看待這兩個人。 我坐在他的位子時,突然感受到,在那些無數他處理不好的衝突中,他大概也很不解與挫敗,為什麼自己這麼努力了,事情還是變成這樣。而當我站到一旁看著這兩個人時,我感覺眼前有兩個受傷的人,一個在拼命追討解釋,在要求對方正視自己的傷口,而另一個很害怕地逃避,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辦。 對我而言,意識到對方的無力與挫敗是很重要的轉捩點。是從那刻開始,我不再恨他為什麼這樣對我,因為我知道他可能盡力了。以及我意識到,其實受傷的不是只有我,在這些無數的衝突中,他也一樣受傷了,我們就像是兩個受傷的人在互撕傷口比誰比較痛。 如果有宗教信仰,此時可以選擇為對方禱告,祈禱神會眷顧他(不是祈禱他被卡車撞,這沒有幫助)。我自己沒有宗教信仰,我都是把對方視為需要幫助的人,像是:「沒能力好好表達自己感受,想必也是蠻痛苦的,辛苦他了。」然後跟對方說聲加油,我相信他能夠有所成長的。 提醒一下,上述方法這已經很類似心理諮商中所用的空椅法了,我是之前在諮商師引導下做過,之後發現我其實能自己做。如果沒有經驗的人,還是建議找個諮商師在旁協助。 原諒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常常今天覺得我原諒一切了,明天就又因為一些小東西被 trigger 而暴怒,覺得為什麼要原諒這個爛人。我們只能反覆地一直做一直做,直到用寬容面對傷痛成為預設反應。 5️⃣ 練習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學會原諒自己 用一句話來講自我慈悲,可以說是「像對待你最要好的朋友那樣,溫柔地對待你自己」。在分手後,我們往往是自己最嚴厲的批評者,我們會責怪自己:「為什麼我留不住他?」、「是不是我當初沒怎樣怎樣所以才分手的?」適度的反思是好的,但過頭了就會變成毒性自責。自我慈悲是一種面對毒性自責的方法。 例如,當又因為分手而難過到吃不下飯時,不要對自己說:「為什麼都兩個月了我還只會哭?」(真的,我很常這樣對自己講話),而是對自己說:「現在的我真的很難受,這很正常,我可以停下來休息,不需要表現得很堅強。」 然後提醒自己,在感情中犯錯,是大家共有的經驗。我犯錯不是因為我是個很糟糕的人,而是因為我是一個有感情的普通人,我就跟所有人一樣沒辦法一次把事情做好,但我可以從中學習、成長。 對我而言,自我慈悲是面對分手後的自責感的一種方法。我自己在關係的後期對他非常糟,基本上都在對他大吼大叫。分手之後我很後悔當初這樣對他,我不應該用大吼大叫的方式對待他。這時自我慈悲其實幫助我面對這樣的自責情緒。不是要假裝自己沒犯錯,也不是要說我可以不用為我所造成的傷害負責,而是用溫暖的方式照顧沒做好事情的自己,去提醒自己,人都會犯錯,我要勇敢地面對錯誤,但沒必要苛刻地譴責自己或覺得自己就是個爛人。 記得,我們不是要幫自己找藉口,也不是輕易放下自己的過錯不去面對,那只是懦弱而已。自我慈悲的重點,是去溫暖地面看待犯錯的自己,去承認自己的有限,認知到其實不是只有我在面對這些。 6️⃣ 把憤怒轉化成動力 可以將分手後強烈的憤怒感轉化成動力,去做平常不會去做或做不到的事情。 一個最常見的可能是轉化成進步的動力。有些人會將其理解為增進自己吸引力,例如開始學穿搭、去健身房、經營社群媒體等等。我覺得有些人這樣做或多或少有個心態是「我要變好,好到前任後悔離開我」或甚至希望以此挽回前任。我不認為這樣有什麼不好,反正有個動力精進自己是好事。 但我自己會比較傾向於做讓我更喜歡自己的事情。我很喜歡愛讀書的自己,所以剛分手那段時間我讀了很多書,努力把書櫃中買了沒讀的書讀完。當時我做的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吸引人的,甚至可能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書呆子,但我有更喜歡自己就可以了。如果真的要做一個對於下一段關係有幫助的進步,練習情緒調適(例如感恩日記、正念等等)以及溝通(例如非暴力溝通)也還不錯。 另一個方向,是把憤怒轉化為對他人的關懷。例如,我在這段關係受到精神暴力,所以我就開始參與一些親密暴力受害者的工作坊與研討會,瞭解同樣受親密暴力的其他人怎麼了,我們怎麼做可以不要讓其他人受到一樣的痛苦。我想我寫這篇文章也是出於這樣的動機,我希望下一個受到親密暴力的人可以不用這麼痛苦。 無論是前面提到的把憤怒轉化為寬恕,或是這裡提到的把憤怒化為動力,都是嘗試把憤怒轉化成其他東西。重點不是不要生氣,而是生氣之後怎麼排解這樣的激烈情緒。排解不是壓抑,要求自己不能生氣通常不會太有幫助。 7️⃣ 列一個「我不懷念的事情」清單 可以列出一個清單紀錄著各式各樣「我不懷念的事情」,例如不再需要聽到手機響就感到焦慮,不再覺得自己的創傷經驗被不斷觸發,不再需要為了無聊的小事吵架。隨著日子越久,我開始逐漸發現很多已經好一段時間不再需要勉強自己去做的事情或是要求自己必須忍受的感覺,於是這個清單就越來越長。 在某一刻,看到這個清單時,我突然有個感覺是,哇,我竟然避開了這麼多我不喜歡的事物。對我而言,離開他最棒的一點是,他完全就是我精神創傷的 trigger,自從離開他之後,我的身心科用藥就直線下降,最近也成功可以不靠安眠藥入睡了。 每次想他的時候,我就會把這個清單拿出來看一眼,提醒自己離開他其實也不錯。 8️⃣ 列出從這段關係我學到的東西 另一個把關注焦點移回自己並撫慰自己的方式是,問問自己:我在這段關係中學到什麼?也許我學到了以後怎麼處理這類型的衝突,也許我學到了伴侶的哪些特質對我而言是 red flag 我應該快逃,或也許我認知到了自己的情緒適應能力還有改善空間等等。 這會有兩種效果。第一是,我會開始覺得這些痛苦的經驗不是白費的,我不是白白挨了一刀,而是從中有些收穫的,這些痛苦是有意義的。第二是,我會感覺,也許對方就是要來給我上一課的,那既然我已經學到東西了,那就該下課了,可以請老師離開了,不用把這個苛刻的老師留在自己人生中。 記得,我們不是要譴責自己說「哪邊我沒做好」,而是去認知到這段經歷帶給我什麼寶貴的一課,把視角放在未來而不是過去。 9️⃣ 寫一封信給自己,教導自己怎麼面對傷痕 一個我覺得非常有效的方式,是把自己從受害者的位子移開,嘗試從旁人的角度,教導這個受害者可以怎麼面對傷痛。例如當時我就寫了一封信給自己,告訴那個受傷的自己,為什麼我應該放下收到道歉的執念,把關注放在自己身上。在信件的開頭,先跟自己說聲辛苦了。接著,想像自己是個旁觀者,溫暖地教導這個人怎麼走出傷痛,例如可以寫說「如果想哭,就找個地方大聲哭出來。你不必急著走出來。」、「正視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不要假裝它不存在。唯有看見傷口,才能治療傷口。」或是提醒他可以怎麼看待事情,像是「你被傷害不是因為你不值得被好好對待,而是因為他沒能力好好對待你」之類的。當個溫暖的導師,好好教導迷惘的自己可以怎麼面對傷痛。 我寫完之後就會收著,偶而又開始有難以負荷的負面情緒時,就把這些信拿出來看看,提醒自己可以怎麼做。事實上這篇文章有些部分就是從我寫給自己的信擷取出來的。某種意義上,整篇文章就是我寫給自己的信,教導自己怎麼面對傷痛。 🔟 若對方行為涉及犯罪,保全證據並尋求法律資源 當時我前女友及他父母對我做的事情已經涉及犯罪,所以我有找律師討論採取法律手段。 如果可以,盡量保全所有侵害的證據。必要時記得將對話錄音,如果涉及身體的傷害,請去醫院驗傷,如果涉及精神傷害,可以請身心科醫師開診斷證明,以及有些心理諮商所可以開立諮商證明書與諮商歷程紀錄。另外也要注意提告期限。傷害罪(無論故意或過失)的告訴期限都是六個月,錯過了就只能告民事了。 雖說可以採取法律行動,但我會建議把法律當成保護自己的盾牌而非復仇的武器。一來是,如同前述,復仇不一定讓你感覺比較好,反而很可能讓自己困在仇恨的漩渦。二來是,司法程序不只很耗時耗神,然後這一切換到的,可能是拘役五十天易科罰金五萬,連帶民事賠償三萬。我完全不需要那三萬元,八萬塊對對方來說大概也不痛不癢的,然後他還可能出來大喊司法不公。至少我自己不會因為這樣的結果而感到安慰啦。所以如果目標是復仇,司法可能不會讓你有大快人心的感覺。 雖說如此,還是必須提醒,如果侵害持續發生,請考慮申請保護令,先讓對方無法接近你。 —————— 好,總算寫完了。我知道文章長到多數人大概沒興趣讀,尤其這裡是 dcard。我只期待有一天,會有一個深陷痛苦的人找到這篇文章,然後從中帶走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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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能寫這麼多?活簡單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