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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期，成績排在全年級最前頭的我，在私立學校這環境中可以說是呼風喚雨。校方害怕這面招生的大旗不開心跑掉，因此就算我犯事，表面上會訓斥我，卻在背後總找各種理由掩蓋我的錯誤。 所以準備考高中那年，我心情一悶或脾氣上來了就會蹺課，可我還是拿了全勤獎。 殷蘭不一樣，她雖然讀書天份沒很差，畢竟不像我有特權。因此一旦蹺課了，就會觸犯到那些嚴格的校規。 但那一天，她冒險跑來陪我。我為了班上說我們閒話，本來還不睬她，但她沒有被我趕走，只是一直安撫我。後來我忍不住和她聊了起來，還約了周末要一起去一中街逛逛。 而那天，我才知道殷蘭有一個有錢的外商老爸。從小她就在上流社交圈裡打滾，練就了一身社交能力，很會說話、很會交涉，但除了這些，在刻意營造的隔絕環境中，對於其他人的生活環境她一概不知。每天到國中上課，都是家裡雇的管家接送，她上學的目的單純得很。 我也知道她有一個澳洲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因病過世。她幾乎是在保姆跟雇傭的手下長大的，而和她最親的是一個很帥氣的女管家。也多虧了這個帥姐，家管極嚴格的殷蘭才有機會瞞著不在台灣的老爸，跟我出門一趟。 後來我才知道，殷蘭最渴望的就是用足夠上第一志願的成績證明自己，好讓她的父親願意放手，讓她到一個更自由的環境生活。 於是我開始教她、陪她念書。但一心因為地緣而想考取第二志願的我，要把一個成績中等的人拉到頂尖，說困難還算是抬舉了我自己。老實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國中的最後一年，我們兩個可以說是愈走越近，甚至最後可以說是形影不離。整個年級充滿了我們的緋聞，但我們充耳不聞，一心只想跟對方一同走到期盼的終點。 我不懂愛情，可我知道我喜歡跟殷蘭這樣的關係。 日子一天天過了，在國中生活的尾巴，我們經歷了人生最早的兩次大考。第一次，我如願考上了離家僅有幾百公尺的第二志願，但殷蘭卻只能選擇縣區的高中。於是我利用多出來的一大截暑假幫她複習、陪她讀書，也找了很多方法幫她。 幸好在貨運公司工作的爸媽被調到台北，慈慈也跟著搬走，我不必在意早出晚歸讓他們擔心的問題。殷蘭也很爭氣，每天都有一些進步。 而當第二次考試落幕，一件好事和一件壞事發生了。 好事，是殷蘭完全超越了自己以往的界限，得到了一個她沒有想過自己能做到的成績。 壞事，則是這個成績沒辦法進台中女中，但是要跟我同校卻綽綽有餘。 她的眼淚如同那天的大雨，淋濕了成績單。我只能拍拍她的肩，心頭也不捨她必須依照約定進入她爸指定的貴族美式學校，之後申請出國。 畢竟是半個澳洲人，殷蘭說思念亡妻的殷爸爸很早就有想移民澳洲的想法了，而她是唯一可以幫助父親實現願望的人。 「....嗚.....冠音...我還是好沒用....」她一面哭，一面低頭看著成績單。 「......呃......呃.......可是你至少可以跟我當同學啊！往好處想，這是你努力的成果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胡言亂語。心底其實也有幾分不捨。 而殷蘭聽了這句話，哭得更淒厲了。 「嗚哇........」 「我、我說錯什麼了嗎？」我當下慌了，不希望這麼一個好朋友因為自己而更加難過。 「嗚....嗚....就是因為我們再也....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子，嗚.....我才....嗚...」淚眼婆娑的殷蘭抽泣著。 我才知道，原來她難過的是明明考到了跟我同樣的學校，卻不能繼續跟我像之前一樣朝夕相處。 「結果還是你家的帥姐最後想辦法說服你爸的，所以我們現在才能用同校同學的身分在這裡看夜景。」我看著圍繞著弦月的滿天星斗。 「對呀，然後因為我心情太好，約你出去之後就忍不住跟你告白了。還記得你那時候嚇都嚇傻了。」殷蘭毫無顧忌地提到了我們之間第一次逾越朋友界線的事情。「結果開學後好一陣子你都不敢見我。」 「那時候的心情很怪，我不知道該怎麼去看待這件事情。」我想起了當年的慌亂，還有那段乾脆不見殷蘭，只接電話的日子。 「我現在還是喜歡你，而且只要你還願意理我，我就不會放棄。」殷蘭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望向我，我也看進了她眼裡。 「為什麼？」 「是你教會我什麼叫做自由。」殷蘭說，眼神堅定。「本來我一直都以為自己很幸福，但直到遇到你，才知道我們這個年紀的小小幸福應該長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拿起笛子。 德布西的〈月光〉，緩緩地從笛孔飄出。我腦中開始浮現過往跟殷蘭那些開心的相處時光。 考上高中的暑假，身為大小姐的殷蘭沒去過菜市場，要求我帶她去一趟之後教她做菜，結果剛晃完一圈她就因為受不了紛雜的氣味而吐了。後來的午餐也是我弄的，因為我怕家裡的廚房被她燒了，也怕她做菜做到滿身是血。 開始追曹蘊嬋時，我也曾經問過殷蘭該怎麼討女孩子歡心。但在得到一個正常的答案之前，我先經歷了她第二次告白。只能扯開話題迴避掉尷尬的場面。 同一年的冬天，我跟殷蘭第一次一起到淡河岸喝咖啡。當我跟她訴說著關於班上還有曹蘊嬋的種種，她雖然還是願意跟我談，卻始終面無表情。直到後來我逗她的時候，她才終於笑了出來。 過了幾個月，在一中街的街頭。殷蘭坐在我身旁，陪我見證了在曹蘊嬋面前，我和藍鳥之間的情敵關係不過是笑話。當天我帶著放鬆的心情，跟殷蘭共進晚餐，也到有著漂亮夜景的勤美綠園道一帶散步，雖然還是拒絕了她第三次告白。 我在愛樂社的第一次登台表演，是殷蘭陪我在家裡一遍一遍地彈和聽，才慢慢累積起來的成果。我也從她手中接下了人生第一捆表演花束。 當上糾察隊幹部後，偶爾難得的假日，我也會陪著殷蘭在街頭，呼吸著對她而言的自由空氣。段考也會一起外出讀書，不過最後經常流於閒聊。而都是我說得多，她只是聽，還有微笑。 得之於她太多，還之於她太少。 上高中以來，殷蘭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但是我沒有接受過她的感情，卻始終不願意放她走，只是希望她一直都在，自己倒是從來不願意回報她相應的付出。 殷蘭在短短兩年時間裡，成了我生活割捨不得的存在，但我卻只顧自己的生活還有愛情，始終沒有看見她的不離不棄。而當今年初她說要獻身後，我疏遠了她一段時間，可又在這場畢旅中還是忍不住想把她拉住。 她說，是我教會了她自由，但如今好像因為我，她變得更不自由了。 「音。」在我的演奏漸漸止息時，殷蘭低聲呼喚了我。 「你說，我在聽。」我一面回應，一面在心底下了一個決定。 「我對你來說重不重要？」她問，再一次望進了我的眼裡。 「重要。」對於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其他答案。「就是因為你太重要，我才捨不得你這樣一直付出下去。」 「我心甘情願。」她說。「早在你幫我考上高中，不再被爸爸控制之後，我就打算拿我自己的一切回報你了。」 「你回報過頭了。」我直言，「而且這樣下去你會更不自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因為以你的身分，我幾乎什麼都給不起。」 「音，不管你覺得怎麼樣對我才是最好的，我一直只希望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殷蘭也深吸了一口氣，看起來有些緊張。「......跟我在一起，好嗎？如果我真的因為你變得不自由，那就讓我繼續不自由下去好不好？」 「你因為看見了家裡以外的世界，才變得自由些，也快樂了一點。但跟我在一起，不就是走回頭路嗎？」 「不，我很快樂。」她望向了大海，一行淚又沿著臉龐奔下。「不管是聊天、逛街、喝咖啡、陪你度過那些沉重的時候，我都很快樂。因為我知道，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要成為你生活的一部份。」 殷蘭語畢，我的眼眶也酸了。夜晚的大海，被淚水給抹糊，我突然領悟了到底這些日子以來，是誰才支撐住了我的生活。 不是大蝦、藍鳥和細菌這些麻吉；不是糾察隊的夥伴們；不是曾經我追求過的簡岑、紫媛，而是眼前這個和我看似是平行線，卻緊密地連結著的女孩子。 而現在有一個機會，一句話，足夠讓我對等地回報她的付出。 -- 下一回：海邊的留言(28)：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190628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