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症康復故事 (文長)

⚠️ 本文涉及憂鬱症、自傷念頭等敏感內容,如有需要請撥打安心專線 1925(24小時)。 半自傳康復故事 2004—2026 故事穿插過去事件與夢境,反映現實。 有問題可以留言,有空我會去回應,希望幫助其他憂鬱症患者走出來。使用的技巧可以在現實中實現,給各位參考,可詢問醫生並討論。 《我在黑色憂谷,我卻找到緊急出口》 一、家庭背景 先簡單交代我的家庭背景。 爸爸是加工廠的模具開發師;媽媽是家庭主婦。後來媽媽考取家事清潔證照外出工作,一路做到清潔組長。家裡只有我一個孩子。 2004年,我進入私立高中就讀。班上大多是從國中部直升上來的同學,有些人其實考得上公立高中,卻選擇繼續留在這裡。 我從小住在新莊,過個橋就是三重。後來到桃園的私立科技大學念書。 我們這一代經歷過綜合高中制度、建構式數學,以及科技新貴最風光的年代。 家裡養著一隻虎斑貓,阿啡。牠是摩羯座,九歲,陪伴我度過許多情緒低落的日子。 為了減輕家裡的經濟壓力,爸爸申請了重聽身心障礙手冊;媽媽因為工作意外失去左手三根手指,也申請了身心障礙手冊。 後來爸爸提早退休,家裡陸續處理完房貸,持有北部的房子。 然而,在我的成長過程裡,我一直覺得自己很難得到父親的認可。 小時候的我常有一種感覺:如果我是男生,也許爸爸會更高興一些。 我不知道這個想法是否正確,但它陪伴了我很多年。 每當我努力讀書、考好成績,甚至拿到獎狀進步獎時,爸爸的反應總是很平淡。他最常對我說的話是: 「你讀書了沒?功課趕快寫!」 久而久之,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即使長大後知道,孩子不需要靠成績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那份自卑感仍然留了下來。 我曾經對自己的性別感到自卑,也曾經不喜歡這具女性的身體。親戚之間的比較與評論,也讓這種感受變得更加明顯。 回頭看,我的成長過程其實很單純。大部分時間裡,照顧我的人是媽媽。而陪伴我的,除了媽媽之外,還有阿啡。 至於爸爸,我對他的印象,更多時候是背影。吃飯的時候出現,看完電視和報紙之後回房休息。我們住在同一個家裡,卻好像隔著很遠的距離。 二、高中的一天(2004年-2007年。15歲-18歲) 我讀的私立高中有第八節課,晚上還要晚自習到21:15。那是一段很漫長的日子。 國中畢業後,我選擇就讀這所學校。原因其實很單純——我希望自己能考上國立大學,也希望爸爸能因此多看我一眼。 每天早上6:00以前,我就會到學校。先去早餐店吃早餐,再到操場跑步。跑完步後,站在教室外面等人開門。進教室的第一件事,是喝一杯黑咖啡,讓自己清醒一點,準備開始一天的課程。 傍晚18:00 吃晚餐。吃完之後,我喜歡到附近的走廊散步,有時候隨手畫畫,有時候什麼都不想,只是讓腦袋暫時放空。 18:30,晚自習開始。寫功課、背書、複習白天上過的內容,把那些還沒消化完的知識,再重新整理一次。 晚上21:15 放學。大部分時間,我自己搭公車回家。後來因為長期早出晚歸,身體越來越疲倦,媽媽看不下去,直接要爸爸來接我。爸爸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來了。 一開始,我其實很抗拒。總覺得彼此之間有種說不出的距離。可是久了之後,我也慢慢習慣了車上的沉默。 晚上左右到家。洗澡、看一下電視。22:00回到房間,翻翻書,再背一些內容。晚上23:00準時睡覺。如果讀不完,就留到明天。 當時的我一直相信一件事:讀書很重要,但睡覺也很重要。讀不完並不代表失敗——身體累壞了,反而什麼事都做不好。 很多年後回頭看,我才發現這個看似普通的習慣,陪我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日子。當情緒失控、生活失序的時候,至少我還知道:今天該睡覺了。 三、第一本行事曆(2005年) 高中的國文老師,給了我第一本行事曆本。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特別注意到我,還是只是順手給的。但那本行事曆,是我開始認真記錄自己生活的起點。 後來養成習慣,常常去文具店,挑不同款式的行事曆本,每年換一本,看著封面設計和紙質決定要不要帶回家。 大學的時候,手機上也有記事功能,兩種我都用。但我始終覺得,當下的狀況用手寫比較能記住——不只是記在紙上,是記在手上,記在那個寫下去的動作裡。 後來用LINE自己開群組紀錄吃藥和開銷,也是同樣的道理:把事情寫下來,讓它變得真實,不容易滑走。 四、當年的同學們(2004年-2009年) 進入那所私立高中後,我成了插班生。班上的同學大多從國中部一路升上來,彼此早就熟識。而我,是後來才加入的人。 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很努力想融入。可是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站在圈子外面。 同學們聊天時,談的是暑假去了哪個國家旅行——瑞士、西班牙、挪威、義大利。輪到我的時候,我說的是回南部。那不是誰對誰錯,只是大家成長的環境不太一樣。 班上發生一些事情時,我也經常莫名其妙被捲進去。有一次,同學交往的消息傳開了,後來大家認為是我說出去的。但事實上,我什麼都沒有說。我想解釋,卻發現沒有人想聽。久而久之,我開始習慣沉默。 另一件讓我印象深刻的事,是有一次下課和別班男同學聊天,只是很普通的聊天,隔天卻出現了各種傳聞。那時候的我第一次明白,同樣一件事情,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得到的評價可能完全不同。 最難受的,其實不是流言,而是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上課時,我常常覺得自己像透明人。明明舉起了手,卻沒有人看見;明明坐在教室裡,卻好像不屬於那裡。 畢業旅行時,我原本以為情況會好一些。直到某天半夜醒來,房間裡空無一人。我才知道,同學們趁我睡著之後一起出去唱歌了。沒有人叫我,也沒有人想到我。 那一刻,我忽然很平靜。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圈子,不是努力就能融入;有些關係,也不是付出真心就一定會得到回應。 後來,我替自己換了一間房。那筆住宿費,用的是平常存下來的零用錢。不管同學們再怎麼解釋自己沒錯,不管老師勸阻只剩下一天的行程,我已經不想聽了,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也可以照顧自己,即使沒有人陪伴,也能替自己做決定。 五、被發現(2009年) 2009年,阿飛離開了。牠因為尿道疾病過世,那一年,牠九歲。也是陪伴我最久的家人之一。 爸爸的反應很直接,他說: 「牠只是一隻貓。」 隔天照樣要我去上學。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最後是媽媽替我向學校請了一天假。她幫我把被子蓋好,然後出門工作。 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奇怪的是,我沒有哭,也沒有特別難過。所有情緒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樣。我只是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然後看見了一個畫面。那個畫面裡,我抱著阿啡,站在對面的陽台,接著墜落。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可是那個殘影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2010年,我二十歲,大學二年級。那段時間,我開始出現記憶力衰退的狀況。同學老張發現了,有一天,他問我: 「妳是不是該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愣了一下,因為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太累。直到他提醒我,我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即使有行事曆輔助,我還是會忘記前一天發生的事情,忘記聊過的內容,忘記答應過的事情。 後來,我到桃園的醫院去精神科檢查。精神科醫師告訴我,我罹患了中度憂鬱症。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那些長期存在的低落、空白與疲憊,並不只是個性問題,而是一種需要接受治療的疾病。 診斷之後,我開始服藥。最多的時候,一天要吃六顆藥。副作用很明顯——噁心、嗜睡、注意力下降,有時候甚至連上課都變得困難。但我還是努力撐著,因為我知道,身邊還有很多在乎我的人,而我不想讓他們失望。 六、小乖的到來(2009-2010,大學時期) 2009年,阿飛離開之後,我的狀況變得很糟。有時候我會盯著窗戶發呆,有時候會冒出傷害自己的念頭。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於是,我決定再養一隻貓。不是因為阿啡可以被取代,而是因為我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每天起床。 我先問過爸媽。看到我生病的模樣,他們沒有反對,只是提醒我: 「家裡經濟有限,沒有辦法負擔特殊醫療需求比較高的貓咪。」 於是我開始到收容所和中途小站找貓。看了很多孩子,有些缺少一條腿,有些失去一隻眼睛,有些身上帶著傷。我很想帶牠們回家,但現實告訴我,我做不到。那段時間,我一直沒有找到適合的緣分。 直到有一天,無名小站上一位陌生網友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隻虎斑母貓,待在彰化一間大廟裡,身邊圍著六隻小虎斑橘貓,還有一隻灰色虎斑幼貓。 我的目光停在那隻灰色小貓身上。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牠了。 隔天,彰化的網友開車把牠送到新莊。在牠來之前,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東西——貓砂、飼料、罐頭、玩具、梳子,小籠子裡鋪著毛巾,還放了一顆嬰兒枕頭當作牠的枕頭。 第一次見到小乖的時候,牠的一邊鬍鬚不見了,走路有點歪歪的,看起來不像照片裡那麼威風。可是牠好像一點都不在意,搖搖晃晃地走進籠子,吃完軟飼料,又慢吞吞地爬到床上睡覺,彷彿已經認定這裡就是牠的家。 而我看著牠,第一次覺得房間裡沒有那麼空了。就這樣——一個生病的人,和一隻小灰虎斑貓,開始了彼此陪伴的日子。 七、夢境裡有黑蛇 (2010-2012,治療初期) 每天晚上,我和小乖睡在同一個房間。飼料和水放在角落,門關上之後,另一個世界開始了。 那是一個重複出現的夢,每一次都差不多。 黑蛇纏繞著我。我必須出門,搭上同一班公車,前往同一所學校。公車裡灌滿了水,我坐在座位上,卻像正在溺水。沒有氧氣,沒有聲音,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黑與白。 車上的乘客都是高中同學,他們分享零食、聊天、大笑,沒有人注意到我。 到了學校,走廊空無一人,我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向那間熟悉的實驗室。老師站在講台上說話,可是我一句都聽不懂。那些聲音像外星語,聽了,忘記,再聽,再忘記。我低頭看著筆記本,朋友的筆記寫得密密麻麻,而我的筆記裡,只有塗鴉和抄下來卻看不懂的文字。 然後我醒了。電子鐘顯示早上6:50分,小乖正用爪子拍我的臉,催我起床。夢結束了,可是疲憊沒有。 起床之後,我常常忘記帶鑰匙,忘記帶錢包,忘記帶手機,卻不會忘記餵貓,不會忘記幫小乖梳毛,也不會忘記替自己刷牙。我照常出門,搭上公車,看著窗外。 我有時候很難從床上下來,還好有小乖貓一直咬我的腳,提醒我回到現實,不至於會遲到。 有時候,我會以為自己看見熟人,慌張地躲開。有時候,我甚至會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現在跳下車,會不會比較輕鬆?但當公車抵達學校門口時,那些念頭又會慢慢退去。彷彿我只是暫時從夢裡醒來,而另一個夢,還在等著我。 八、四位護法 (2010-2013,大學時期) 大學時期,我很幸運,身邊有四位同班好友:老張、元、威爾森和小豪(皆為化名)。他們都是很愛開玩笑的人,卻也是少數願意配合我說話速度的人。 那時候的我反應很慢,講話很慢,有時候甚至要想很久才能回答一句話。但他們從來不催我,只是慢慢等我說完。 因為有他們在,我每天上學多了一點期待。即使腦海裡偶爾還會浮現死亡的畫面,即使有時候走在走廊上,會突然想到自己倒下去的樣子,我還是告訴自己:不能自殘,至少不要讓這四個人難過。 還好有他們在,感謝有他們在,還好有他們體諒,度過我四年的大學生活。 我曾經問了他們,怎麼會想要跟我往來? 元:「主動幫忙抬桌子女生,班上女生都不會去做」 威爾森:「好相處,我問你什麼是睫毛膏和粉撲,妳居然直接給我玩。」 老張:「明明是我的話很直,你都會聽下去」 小豪:「接地氣的女生,你生病了還保持善良,從來沒有因為疾病而找藉口。」 原來如此,我從來沒有這樣看我自己啊?我第一次發現到。 為了他們幾個,我做到四年不自殘。 九、PCB實驗室裡的一句話。(2012年) 有一天,我和當時的大學電子系男友沙鼠(化名)在PCB實驗室,他問我: 「你怎麼會一直想要申請日本大學交換學生機會,拼命考到N2,你不會累嗎?」 我跟他說,我只是想要復仇,想要成功,讓那些同學看看我。 他聽完,沉默了一下,然後問我: 「那妳自己呢?你沒有想要做的事情嗎?」 我愣了一下。「那有什麼意義?」 「有啊,」他說,「我一直喜歡動手做東西,所以選了電子系,將來才能去電腦公司上班。妳不覺得妳自己選的化工系很開心嗎?」 我沉默了又搖頭。「……我不知道我自己喜不喜歡。」 「妳跟我在一起快樂嗎?」 「快樂,很開心,感覺很放鬆。」 「這就夠了。」他說,「當下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我陷入深深的思考。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問題從「別人怎麼看我」拉回到「我自己怎麼樣」。一直以來,我的目標都是一個需要對準別人的箭,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可以先對準自己。 那之後,我去圖書館找的書,慢慢變了。以前借的是日本文化、日本大學、讀書技巧、憂鬱症候群相關——那些書,說穿了都是在找出路,找一個能讓自己變得更強、更有說服力的方法,好去證明些什麼。 後來變成插花、斷捨離、收納空間、家事紀錄、世界文化、心理相關,女性身體相關,輕小說,西洋奇幻小說,女性時裝雜誌。不是刻意換的,就是某一天走進去,手自然伸向那些書架。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那個轉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只知道有一段時間,我開始對「把生活過好」這件事感到好奇,而不只是對「贏過別人」這件事。 然後我的手臂不會自己去拿向美工刀,反而喜歡拿沙鼠男友給我的鳳梨酥 十、準備好的工具(2012年,整理好常用的) 生病這件事,我選擇認真面對它,像準備一場長途旅行一樣,把工具備齊。 實體的:切藥器、藥袋收納袋、網狀袋、小保溫杯。切藥器是為了把藥錠切成半顆,劑量調整的時候用得上;收納袋和網狀袋讓藥不會散落在包包裡,隨手就能找到;小保溫杯裝溫水,隨時都能吃藥,不用等。 數位的:Google行事曆標記吃藥時間,LINE自己開一個群組,只有自己在裡面,每天紀錄吃藥狀況和開銷。沒有人看,但寫下來這個動作本身,讓一切變得具體,不容易忘記,也不容易迴避。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算貴,但讓我覺得自己在認真照顧這件事。 十一、極端自律的生理節奏(5顆藥) 2009-2013年 早上7點,電子鬧鐘的數字還沒變成7:01,我的手就已經伸向床頭櫃的藥盒。不是因為我記得,是因為身體記得。 那段時間,我失去了大部分正常人該有的東西——哭泣的能力、對未來的期待、甚至連餓不餓都感覺不出來。但我沒有失去的,是那個動作:7:00兩顆,22:00三顆,一天兩次,從不遲到。 水壺是六百到七百毫升的那種,放在書包最外層的網袋,每天出門前裝滿,一天喝完五次。喝水不是因為口渴,是因為我知道這具身體需要被維持運作,就像工廠的機器需要冷卻液,即使停工,也不能讓它鏽掉。 桃園那所科大蓋在山坡上,每天上坡下坡,陽光曬在脖子後面,血液被迫流動。我後來才想通,在「情感一片空白」的那些年,是這些最基礎的事情救了我——不是意志力,是慣性。自律是一種比情緒更穩定的東西,當你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時候,慣性還在。 作息如下:早上7:00刷牙、喝水、吃一點東西、吃藥出門,在學校附近吃早餐,吃完十五分鐘後補充各種維生素。下午17:30回家,做家事、洗澡、吃晚餐、聽媽媽抱怨爸爸。晚上8點讀書、背誦、計算。10點喝牛奶,刷牙,吃藥,看漫畫。10點半開小夜燈,等貓咪過來一起睡覺。 即使失去情緒反應,我還是保持作息正常。最後畢業成績平均分數72分,英文多益考不好200多分,當時畢業門檻還好可以過。 急急忙忙準備額外的考試,當然考不好很正常。 化工系的課程畢竟不好過,沒被當就不錯了。 十二、輔助性的營養與舒壓 2010-2014 22:00,刷完牙之後,廚房裡加熱一杯牛奶,加一匙蜂蜜,等它稍微冷一點再喝。這是每天最後一件事,固定的,不能省。 超商的冷藏櫃前,我會在不同牌子的優酪乳之間輪流挑選——這週全脂,下週低脂,後週加了什麼菌的,輪流換,讓腸胃也有一點新鮮感。善存的女性維生素,三多利的B群和芝麻明,維生素D,益生菌,照著瓶子上的劑量吃,不多也不少。 那時候我不太相信自己,但我相信劑量。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看,都微不足道。一杯牛奶解決不了中度憂鬱症,一顆維生素不會讓你重新愛上這個世界。但它們加在一起,日復一日地加在一起,在某一個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深夜,我發現自己沉沉地睡著了——沒有在水裡溺水,沒有黑白的夢,就只是睡著,醒來,天亮了。那是很久以來,第一次。 十三、靈性與心理的應對 從我小時候,我的媽媽每年會帶我去媽祖廟、竹林寺拜拜,點光明燈,一直到現在還維持習慣。 新莊慈祐宮的香是甜的,混著木頭燒焦的氣味,媽媽每個月都帶我去。我站在媽祖娘娘面前,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拿著香,站著或是跪著,時間到就插香。 在2011年,有一次,我看到旁邊一個陌生女生把衣服帶來過爐,我去拿了筊杯,問媽祖娘娘:「我可以帶我的衣服來嗎?」聖杯,一正一反,可以。 後來我帶了上衣、平常穿的外套、羽絨背心,一件一件過了爐。那幾件衣服穿回去,晚上變得很好睡。也許是安慰,也許是真的有什麼,我不需要分辨,只知道有用就好。 我還去了松山奉天宮擲杯拿到五色繩,也去了林口竹林寺求來的平安符,戴到變黑,就和金紙一起化掉,再換新的。除了洗澡,天天帶在身上。 夢裡的事情,是另一種功課。 有一天心理師說:「試試看往後看,那個在追你的是什麼。」我在夢裡聽話了——轉過身,發現在那條黑暗走廊不停追著我的,是我自己。她跑過去,又進了那間實驗室。我站在原地,沒有跟著進去。 我往回走,慢慢地走到一扇門,門把的形狀不一樣,是緊急出口的那一種。往下走,走出去,搭上回家的公車。黑蛇沒有跟來。 十四、神明保佑與守護(2012年,3顆藥) 2012年,夢裡的黑蛇第一次鬆開了我的身體。 我掉下來,在黑壓壓充滿水的房間出門,搭上熟悉的公車,卻遇到了以前的高中同學。她找我搭話:「你是某某高中的人嗎?」 我遵循內心的聲音:「抱歉,我不是那間學校畢業的,我想你認錯人了。」 那位曾經的同班同學,說她踏入了某間國立大學,卻在輔大的校門口走了進去。我才意識到,也許不需要對著那些比自己優秀的同學比較,不需要洗學歷,不需要進知名大公司。去中間名次的公司,老老實實上班賺錢,養活自己,就夠了。 那位女生下車之後,我繼續搭車。眼前的世界開始有了色彩,陽光進來,座位上的人變成了陌生的乘客。進了校門,四個朋友和當年的男朋友都在校門口等我,前途一片光明,走廊開滿了花,蝴蝶飛過。 我醒來了。房間裡書籍、筆記和漫畫堆得到處都是,貓咪正在拍打我的臉,催著要吃飯。時間是星期五早上七點鐘,我趕快領著筆電和書包,趕快餵食小乖,急急忙忙出門,週六下午,記得約好要去西門町找國小同學,吃抹茶冰淇淋,看路上的表演。 十五、減藥 2012年(2顆),醫師主動讓我減藥了。他說我的表情變得生動活潑,藥減到兩顆。爸爸那一年突然給我第一台三星智慧手機,他說:「女兒長大了,改擁有一台了。」 然後他默默地拿出報紙,把臉遮住,我心裡感到欣慰一點。 2013年(1顆),某個宗教團體來學校傳教。那個男生說分手之後,消失了,朋友們都聯絡不到他。整個人又重新陷入情緒迴圈,但身體因為長期運動,沒有太嚴重。晚上偶爾失眠,白天活動,找工作,做家事,上職訓課,表現得跟一般人一樣。白天對著世人微笑,晚上睡覺陷入同一個思考迴圈,家裡的貓咪懂事地陪我入睡,房間一直開著小夜燈。 夢裡的走廊上,有海角七號的電影海報,有和前任一起看過的電影,走廊盡頭是奇幻少年Pi的奇幻旅程、總舖師,還有蛇吃自己尾巴的環形數字八。後面有人追我,我這一次記住出口的門了,打開了。 夢醒了,回到被紙箱包圍的房間。要清理東西了。貓咪小乖,用爪子打醒我。我望向日曆,2013年8月8日,時鐘8點整。 我畢業了。 對喔,我不用去上學了。 2014年(0.5顆),發現新莊的醫院某位身心科醫師一直說吃藥是保養,感覺不對,改去輔大附近的身心科診所。 新身心科診所的醫師人很好,會鼓勵我慢慢減藥,直到不用吃為止。 加上那一年有了正職工作,一切開始穩定。接到朋友說起前任消息,他居然是那個教團成員之一。 我直說:「不用再講了,我都知道分手的原因了。」這件事對我的病情和日常作息沒有影響。醫師大膽地讓我繼續減藥,減到半顆。睡眠不再因為多夢而受影響,沉沉地睡著。 十六、婚禮紅帖(2015年) 大學畢業之後,我陸續收到一些婚禮邀請。其中一張紅帖,來自高中時期的同學。那位同學當年也是插班生,是少數願意和我說話的人之一。後來他到海外打工、工作、結婚,人生看起來很成功。 婚禮那天,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同桌的人大多來自醫療體系,有放射師、藥師、醫師,而我是一名品管。看著大家聊天,我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不自在。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開始比較學歷、薪水和工作。但那一天沒有,我只是安靜地吃飯,安靜地看著婚禮進行。 婚禮結束後,大家一起搭車去車站。一路上有人聊天、有人滑手機,而我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個拼命想證明自己的人,那個覺得一定要考上更好的學校、進更好的公司的人。 後來我又參加了一場朋友聚會。有人問我薪水,有人問我讀哪間學校,有人問我住在哪裡。我照實回答,沒有包裝,也沒有隱藏。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不需要靠別人的評價來證明自己了。 我只是個住在新莊的普通人。做品管工作,養貓,看書,過自己的日子。而這樣的生活,我其實很喜歡。 離開聚會的時候,我把婚禮紅帖丟進垃圾桶裡,當天我的硃砂環斷裂了。 有些人選擇成功,有些人選擇追逐更大的世界,而我選擇把生活過好。後來想想,其實沒有誰輸誰贏,只是大家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十七、找工作這件事(2013年-2015年,整理好常用的方式) 2013年,畢業了,沒有人叫我去上學,時間反而變得很危險。我給自己定了一套方法。 每天早上先去公園走一走,讓身體醒過來,然後帶著筆電去圖書館,打開求職網站,一份一份看。筆記本放在旁邊,看到合適的就抄在EXCEL——職缺名稱、薪水、地址、需要什麼條件整理起來,之後再google map標註。有空會規畫路線,在公司附近走動,沒筆電的日子,去跟館員登記借用館內電腦,一樣的流程,不打折。 附近的就業服務站,我是常客。就業講座能參加就參加,坐在台下,有問題就舉手發問,反正大家互相不認識,沒什麼好怕的。補助申請該辦的辦,能減輕一點負擔是一點。有就業博覽會的消息,就去,把履歷多印幾份帶著,一攤一攤走過去。 打工方面,有適合的就先做。當年在頂好做了一陣子,後來跑去做加工廠的作業員。不是理想的工作,但讓自己有事做、有收入,身體維持在活動的狀態,對當時的我來說就夠了。 晚上固定時間吃藥,三餐固定時間吃。不管這一天過得怎麼樣,這兩件事不能亂。 十八、結構化的週計畫(2013年) 離開學校以後,最危險的不是悲傷,是虛無。 悲傷還有一個形狀,你知道它在哪裡,可以和它對峙。但虛無不一樣,它沒有邊界,會把一整個下午吃掉,然後是傍晚,然後是深夜,你坐在那裡,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所以我給每一天安排了任務。 星期一和星期二,帶筆電出門,去附近圖書館,休館就去路易莎,花四十五塊,一杯飲料坐一整天。下午回家做飯、做家事,收拾完了坐下來看霸軒和小美的YouTube頻道、哈哈台,這是唯一的娛樂配額,不多給。 星期三和星期四,去就業服務站,跟不同的待業者坐在同一個空間,聽輔導員說話。即使大部分內容我已經聽過了,我還是去。因為那是「與外界連結」的日子,不能空著。 星期五是最重要的。那天不安排任何義務,只是出門,走到附近的綜合體育場或公園,流汗也好,發呆也好,不強迫自己達成任何目標。帶著隨身聽,播什麼都行,只要腳在移動就好。晚上,手機和筆電放到房間外面。 中午時段我有時候替自己煮飯,有時候吃外面的自助餐,都是先吃蔬菜、肉、雞蛋豆腐、白飯、無糖茶、水、水果。不加醬,都是吃原型食物,三餐固定吃,點心是無調味堅果。 這樣的結構,不是為了讓生活更有效率,是為了不讓腦袋有機會掉進那個思維的黑洞裡,一進去就出不來。 很感謝媽媽有認真把關食材和飲食,假日會把我拉出去去傳統市場買菜,很感謝她很耐心的拉我起床,吃早餐,卻給我一些零錢讓我去買東西回來。 很感謝我的國小朋友陪我去買菜,我明明小時候走到大,我居然會迷路。而且忘記我有google map存在。 十九、戒藥(2016年,0顆) 2016年,進入戒藥期。 理由很簡單:我看得到周圍的景物,會在外表上照顧自己,那四位好朋友還是在職場上給我幫助,他們結婚了,我去參加喜酒,正常社交,職場上能正常排解壓力,睡得好。 夢裡,我走出學校,前往校門口,是一座港口。小船緩緩地飄向我,我搭上船,我會用航海鐘和六分儀,海面風平浪靜,地圖上指向前往下一座島嶼,展開自己的人生。 二十、遊戲、復發與真正的戒藥(2017-2023年) 2017年,我開始玩《戀與製作人》。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滑手機滑到了,下載了,開始玩。白起和許墨,一個冷靜克制,一個溫柔博學,玩著玩著,有一種很奇妙的輕盈感——好像回到了大學,回到那段有四個搞笑朋友陪著、每天爬坡曬太陽的無憂無慮的時光。 那時候有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手頭上多了一點閒錢,開始買ASMR支持台配。睡前戴上耳機,讓那些聲音陪著自己慢慢沉進去,比任何安眠方法都自然。還好我有這份工作,讓我能夠用錢表達感謝,支持那些用聲音照顧我入睡的人。 那一年,我也慢慢清掉前任留下的東西。一件一件,不急,在某個下午覺得可以了,就放進袋子裡拿去丟。清完了,房間空出一些地方,人也輕了一些。開始到處走走,沒有目的地,就是走。那是一種很安靜的自信,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走出來的。 疫情嚴重期間,我復發了(1顆,焦慮症)。失去工作,後來又感染了新冠病毒,身體和心理同時垮下來。那段時間,遊戲是我撐過去的方式之一。我相信是我腦袋感冒了才復發。 2020年,開始玩《未定事件簿》。女主角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是一名有專業能力的律師助理。我跟著她在案件裡推理、在法庭上站穩,有一種奇怪的成就感——不是替代,是共鳴。好像在那個小小的螢幕裡,我也能更完整地做我自己。身體不舒服的日子,有人噓寒問暖的感覺真的很好,哪怕對方是虛構的。 二十一、幻聽這件事(2020年) 說起來有點好笑。 我有幻聽過,但不是那種恐怖的幻聽。是這樣的:不管我做什麼決定,腦袋裡都會冒出一個相反的聲音。去買《戀與製作人》的周邊,我挑好了白起的,走去結帳,那個聲音就說:「許墨耶,李澤言耶。」然後我就在收銀台前愣住。 我把這件事告訴心理醫師。他聽完,問了我一句話:「你現在經濟穩定,沒有債務,爸媽很健康,房子是自己的——你為什麼不全部結帳看看?」 我結巴了:「怎麼可能?」 「你不是有存款嗎,為何不敢任性一次?別再妄自菲薄了。你真的不喜歡的話,送給別人不也很好?你不是有在記帳?你心算或是手機計算,能算出來錢夠不夠吧?」 我愣在那裡。對喔……我怎麼都沒想到? 後來買東西,我會估算一下,思考久一點,真的算得出來全買了也不影響生活,就買。那次買下了全部。 後來心理醫師又建議:「在有限的金錢裡,可以試試買二手物品,體驗一些你沒試過的事情,去職訓課程上課看看。」 我去了學費合理的畫室上課,買了二手繪圖板,自己跑去銘傳大學上課,學了一段時間電繪。學到後來,發現這條路不適合我。馬上決定把工具清掉——溫莎牛頓的24條顏料、水彩工具、美甲畫筆工具、畫板,整理好,寄包裹給在美術系就讀的表妹使用。寄出去的那一刻,心裡非常滿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前方的路很黑,只有零散的黃色光點,我順著光點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著走著,眼前出現懸崖,路斷掉了。我站在斷口前,沒有退後。 然後,那條斷掉的路,慢慢地重新接上去了。我可以往前走了。前面是微微的光,不刺眼,就是那種若有似無的亮,引領著我一直走,走進我現在住的房間。 我醒來了。沒有幻聽了。眼前是清晰的思路,腦袋裡安靜得像從來沒有過那個聲音一樣。那天,是我戒掉藥物的第三天。 二十二、廢棄神壇這件事(2023年) 2023年,現任男友帶我去松山慈祐宮拜拜求平安,在媽祖娘娘面前抽一支籤。籤詩提示要好好處理廢棄神壇的問題。 我去南部另一個家裡調查,才發現家裡有阿公留下來的神壇,爸爸和爸爸的兄弟們只拿走了財產,神明和祖先牌位就這樣被留在老家,沒有人拜,也沒有人管理。 籤詩的提示讓我無法裝作沒看見。那天晚上,我夢到老家那邊全部變成紅色,像在玩<還願>恐怖遊戲的畫面,整片紅色的,嚇得我直接坐起來。 我決定自己來處理。找了有在拜祖先的朋友也問了民俗專業人士,說明狀況,開始計畫存錢,把神明和祖先一起遷到台北。爸爸和他的兄弟們全都反對祭拜祖先,一下子嫌麻煩,一下子不想拜,互相推脫,因為不賺錢。 但老師說了一句話讓我很清醒:「房子是你們自己的,空間又這麼大,二十六坪,怎麼會沒有地方拜?兄弟之間還推託」 我聽進去了。首先把空間裡的雜物清掉,一件一件,用紙袋包起來帶出去,順手倒垃圾,一趟一趟清。空間有了,開始訂神桌、佛具,拜拜需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備齊,全都在台北張羅。 我問了家裡有在拜祖先牌位的同學們,才更確認——加上老師主動提點,這件事本來就該來做了。我這才敢相信,老師沒有騙我。 爸爸的反對聲音,我決定無視。一切都架好了,安香火的日子到了,請老師來開光、安神明和祖先牌位。那天出門去工作,心裡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穩定感,像什麼東西終於落地了,當天晚上我和我的貓睡得最安穩。 二十三、真正戒藥,然後是皮克敏 2025年(0顆),我真正戒藥了。不是減到最少,是完全不用了。距離第一次確診,過了將近十五年。 2026年,我開始玩皮克敏。 這款遊戲要出門才能玩,走路,種花,讓皮克敏跟著你的腳步遍布這座城市。我出門,走過熟悉的公園,走過超商門口,走過那條每天都走的路,手機裡的皮克敏跟著我一起前進。 能出去走動,真不錯。更讓我意外的是——我居然開始主動出去走走了。不是因為遊戲要求,不是因為誰陪,就是想出去,穿上鞋子,走出門。這件事,對以前那個連搭公車都要說服自己的我來說,是很遠的距離。 —— 全文完 ——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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