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feel proud of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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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feel proud of you.” - 紙張沒入在隨手擱置的色鉛筆盒、發票、收據之中,卻又淺淺露出一角。藍色的字跡,停在那個晚上,像只靜止不動的蝶,卻在我每個裝作莫不關心的時刻,翩然提起、振翅,在心中颳起一陣陣颶風。 - 是準備睡覺前,突然瞥見手機上的未接來電。討厭開啟手機聲音的我,錯過了無數電話、訊息也毫不在意,無恥地擁著這個惡習數年,只因我任性地不想被打擾。   「可以跟你講一下電話嗎?」點開訊息,S老師說。   我打過去,「心心,你去澳洲回來了阿,好玩嗎?」是老師的聲音,穿過話筒,迎向著我。   我喜歡老師輕柔地喊著我的名字。口中說出的名字是一種神奇的力量,從老師到我,我深深地感受到連結,就像每次在諮商室裡,我們和老師對坐,老師喊我以名,而我回之以望。   但這次老師的聲音很虛弱。 「老師之前託你買精油,你買了什麼味道呢?」老師問我,像每次諮商開始時,老師總看著我說「心心,今天想聊些什麼呢?」而我便知道今天的課程要開始了,我要緩緩地說,細細地聽。   我屁顛屁顛地跑到玄關,細數著我買的精油。幫老師買的是薰衣草和玫瑰,因為老師喜歡花,而薰衣草,是諮商室的味道。   「玫瑰!?心心啊,你知不知道多少錢!那個好貴阿。我以前去澳洲,買一瓶就要一萬呢!你花了很多錢吧,我一直惦記著這件事,要請我先生匯錢給你…」老師說。   我開始極力澄清真的不會很貴,話語中閒話家常的興奮感卻難以壓抑我不想面對的現實。   「精油你看有沒有朋友喜歡,這個應該也很好賣。我現在不能用精油了,我在醫院治療。本來以為只是感冒,但檢查了發現不是。這幾天比較有體力,所以開始處理一些掛心的事。今天晚上比較有力氣,一直想著你花了好多錢,我很擔心,所以打電話給你。」   電話裡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想緊抓著老師的每一句話,卻無法。不同於諮商室裡的老師,望穿我的內心,挑戰我、質疑我、擁抱我、承接我,給我的每一句話我都牢記,而這些話語成為這一路上我手中一個個武器,伴我走過這七年漫漫長路。   在每一個即將被情緒擊垮的時刻,我告訴自己要努力振作,開始揮舞著手中利器,一路斬斷那些痛苦、偏執、扭曲的信仰和完美主義。   而這次,老師的聲音好虛弱、醫院的訊號使話語變得零落,這次我伸手想抓住空中的話語,卻如光影閃動,張開手,什麼都沒有。   我壓抑著內心的情緒,和老師說現在不用擔心我沒有錢了,我可有錢了!換了我理想的租屋處,現在還是百貨的銷售冠軍!   「在我心裡你還是那個沒有錢的小朋友。」老師說。   我壓抑不住情緒,濕了眼眶。 三年前,意外離開家,那是我生活最窘迫的時候。 突然支出押金、仲介費和房租,經濟上十分困窘,而心理還要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痛苦不已,心理狀態惡化、退化,令我十分沮喪,像是這些年的努力都做了白工。   「這不是退步,只是某個部分的你在凋零、在死亡。你也需要時間去哀悼。」三年前的諮商室裡,老師的這句話接住了我。   三年後,我的確成長許多,離開家的我,終於能成為我自己,用我希冀的方式生活著,我變得快樂。   「你以後會感謝現在的你的。」當時老師對著淚流不止的我說這句話,而現在我終於體會到。   工作穩定了、收入成長了、精神崩潰的頻率也變低了。上班時躲在廁所痛哭的次數變少了,也更有信心的迎向生活裡的各種挑戰。   「心心,老師相信你喔!我要放掉這件事囉!」老師說。   「沒問題!老師相信我!」我在電話這一頭拍著胸脯保證。   「老師覺得我們是很好的『因緣』喔!我們已經心電感應很多次了呢!」老師說。   的確,那天上午,我還正思考著 S老師屆齡退休,我終將面對適應新諮商師一事。   「心心很多事都是緣分,我們要接受。來的時候,就面對它,很多東西都是虛妄的。我們要放下。」S老師說。   「放下」一詞,在近日一直浮上心頭。近期的我又因家裡的事情緒變得低落。爸爸準備在九月退休後開自己的公司,我想送上祝福,父親節將至,我想約爸爸吃飯,但自從三月見面之後,我感覺面對我每次的邀約,爸爸總在推託。   爸爸很忙吧。我總安慰自己,直到姐姐說,他覺得爸爸夾在我和媽媽之間也很可憐、為難,雖然上次見面媽媽沒特別說什麼,但爸爸也會有壓力,要我盡量以訊息關心就好,不要見面,畢竟爸爸還是必須選邊站。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和解不是兩個人的事情,原來這一次我又被選擇了。   諮商初期,S老師就和我說,我和媽媽的緣分較淺。我能不能接受我就是不能和媽媽一起聊天、談心,一起逛街的母女。當時的我聽見這樣的說法十分傷心也難以接受。 和家人緣分淺薄,這是什麼意思呢?   而如今我才漸漸明白,緣分像天賦一樣,不是努力就可以擁有的。有緣的人不需要努力,就可以靠得很近。   「心心,我知道你身上還有一個『圓滿』的議題,想要家裡四個人靠得很近,我一直沒有去處理。」   「在你身上我也看到我自己。我們來自相似的家庭,我們都是被忽略的孩子。」確實,我和S老師有著特殊的吸引。諮商初期,我便在老師身上,看見相似的痕跡。我猜想老師若不是曾面對一樣的困境,又怎能精準的描繪被情緒淹沒、擊潰的痛苦?   那些對父母成功的敬仰、對自我深刻的否定、對事物失控的焦慮、被完美主義凌遲的時刻,使我痛苦至今。在療癒自我的道路上,始終無法提前離去。   「老師,我想問你有推薦的諮商師嗎?」我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這輩子只想接觸諮商嗎?還是會想試試看其他靈性的東西?」老師問我。   「我都可以,我沒有一定。」只要能使我心靈免於痛苦,我什麼都願意嘗試。   「你不要再諮商了,你去學佛法吧!」老師說。   老師的答案令我吃驚,但也不。近年我覺得自己狀況趨於穩定,個人議題也處理了差不多,我曾經思索是否要繼續諮商,或是我已經有能力療癒自己。   老師接著和我分享他曾在五十歲時覺得諮商對他來說已經駕輕就熟,甚至覺得很膩,偶然間接觸佛法,發現心理與佛法竟是相通,從此便走上學習佛法之路,也在諮商上,結合佛法幫助更多的個案。   「現在你還年輕,你如果想追求物質層面的也沒關係,但是一個追求物質的家庭裡,通常會出現一個精神追求的孩子。而我的直覺是,你現在還不是時候,或許是四十五歲的時候吧,心心,當你內心出現這個感覺的時候,就要趕快去找YK師傅,知道嗎?」老師再三叮囑。   「是什麼師傅?來你跟我說~」像深怕幼稚園的孩子走丟般,老師要我說出師傅的法號,緊緊牽著他的手。   談話到了尾聲,老師問我還有沒有什麼想說。   「老師,我想再聽你稱讚我一次。」 此時我已泣不成聲。 「心心,你真的好棒,這幾年改變好多好多,你為自己做了好多努力,什麼都去做,什麼都去嘗試。你現在工作也穩定了,在百貨銷售的那麼好,表示你已經找回小時候的自己了,我已經不擔心你了。」老師說。   隨著老師的話語,我腦中閃過無數畫面,在生活裡每一次的努力裡。   “I feel proud of you.”   老師頓了一下,緩緩吐出這句話。   這句話懸在空中,最後落在紙上。 醫院裡不穩定的訊號,使我挫折地無法詳記老師每一句話語,即便寫下文章的今日,許多對白我已無法拼湊,只能用含糊的用自己的語言表達。   就在我以為我什麼都沒有抓住的時刻,這句話像石刻的護身符,在往後每一個痛苦的時刻,我將手緊握,變能感受到我窮極一生最想聽見的話語,支持著我繼續走下去。   - 後記一: 「你老實說,我每次稱讚你的時候,你是覺得我在說客套話還是真的相信?」老師問我。 「說實話嗎?兩個都有。」我在電話那頭搔了搔頭。 的確啊,深刻的自我否定,難以接受自己的好,成為我一生奮博的課題。   「你這個壞蛋!」老師笑著說。   「傻孩子,但你也是因為這樣,這輩子受苦了。」   後記二:  「我這一生,想修完佛法的最後一哩路,結合諮商和佛法幫助更多的個案,可惜力有未逮。下輩子我想完成這件事。」老師說得語氣堅定。 蛤??我這輩子都不知道怎麼過了,老師居然想到下輩子啦!   我突然覺得很想笑,但是,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再做師徒。 老師,我們下一世當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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