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奇幻短篇—僱傭兵

馬哈坎帝國的艾爾比城,清晨的陽光斜射在石磚路上,厚重的石造建築低矮堅實,牆面刻滿方正幾何紋樣,窗洞窄小深陷,厚重的鑄鐵門框嵌著木門,店鋪招牌垂掛在低矮的簷下。 街道上,矮人邁著短促而沉重的步伐穿梭其中,偶爾夾雜幾名身材高挑的人類三三兩兩夾雜其中。 路人低聲的議論在各個攤位間傳遞。 「你有聽說嗎?凱薩利昂跟維斯帕里斯起糾紛。」 「又在爭奪黑木濕地?這場架到底要吵多久?」 「不只這樣,他們連跟秦瑞斯特邊境的那座森林都想要。」 「那群尖耳朵的總是貪得無厭。」 奧斯丁穿過人群。他身上那套皮甲勾勒出精實的肌肉線條,皮革表面滿是細碎的劃痕,那是無數次生死搏鬥的烙印。 在皮革縫隙間,鎖子甲細密的金屬網在光影下閃爍著寒光,盔甲表面刻印著魔法抗性符文隱隱流轉著淡藍色的微光。 腰間掛滿了魔杖、玻璃球炸彈、藥瓶與匕首,活像座移動的軍事庫。 奧斯丁站在城門旁的告示欄前,指尖滑過一張張邊緣泛黃、被雨水浸濕到發軟的羊皮紙。 他指尖滑過一張泛黃、邊角捲起的紙,紙面沾著油漬與指印,墨跡歪斜潦草。 喃喃道:「出售新鮮的佩加索斯陽具,可治療陽痿,極佳壯陽效果。」 眉頭一皺:「誰會蠢到花錢買一根長翅膀的馬屌。」 手指指向另一張邊緣燒焦、以炭筆潦草塗寫的紙:「約翰,不要跟我家的羊做愛,媽的。」 鼻腔哼出一聲:「這種家務事也貼出來公告全城,約翰你是有多不要臉。」 手指再指向一張,紙面被人用力戳出破洞:「這又什麼,在罵自己的未婚夫偷偷跑去找妓女。」 搖頭晃腦,嘆一口氣:「這世界真是瘋了。」 奧斯丁繼續在那荒謬的告示欄前尋找合適的委託,眼睛一亮,看見一張字跡清楚的告示。 緩緩將紙條撕下,仔細看著,隨後苦笑。 「我很不喜歡接這類差事,」他低聲咕噥,聲音像是在沙礫上摩擦,「比起那些沒頭沒腦、只會憑本能撕咬的怪物,這些被瘋狂信念吞噬的人類,才真的是最難對付的。」 他將紙條折好,塞進腰包,走向委託人的住所,路過一處廣場,人群的喧鬧將他吸引,探頭望去。 一名短髮、穿著襯衫馬褲的矮人站在高台上,手裡拎著一根沈重的木棒,揮舞著吼道:「來,你們給我一百奧倫,我就拿這木棒打自己的臉,給一千奧倫,我就打我的老二。」 底下的矮人眼睛發紅,紛紛掏出鈔票喊道: 「我給一萬,你打十下老二!」 「我給十萬,你打一百下!」 「我給十萬,你打一千下巴掌!」 那名矮人開心數著奧倫紙鈔,拿起木棒,舉高過肩,狠狠揮向自己的胯下。 木棒砸中的瞬間他雙眼倏地睜大,眼角滲出淚水,喉頭擠出破碎的悶哼,腰身猛然前彎,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死緊,手掌仍死死攥著木棒不放,連續朝自己胯下又補上幾記。 底下的矮人們爆出震耳的笑聲,拳頭捶打空氣,腳掌重重跺地,吹著口哨,幾個矮人笑到彎腰扶著同伴的肩膀,眼淚都笑出來。 周圍的矮人爆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叫喊聲此起彼伏,也有幾人憤怒地咆哮。 「這根本是假的!那褲子裡肯定塞了鐵板,聲音都不對!」 「把褲子脫下來!讓我們驗貨!別想拿塊破鐵來騙我們這些聰明人!」 「對!脫下來!讓我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玩命!」 人群的吼叫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汗水、霉味與貪婪的氣息。那名表演的矮人儘管已經痛得快要昏厥,卻還是顫抖著手抓向腰帶,在金錢的驅使下,他已經失去了身為矮人的尊嚴,只剩下對金幣的執著。 奧斯丁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雙手交叉在胸前,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彷彿眼前這一切只不過是路邊腐爛的屍體,或者是一場隨處可見的荒唐戲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肩膀在寒風中微微聳動,轉身撥開人群,無視了那群還在為這種荒謬演出而歇斯底里的傢伙,再次朝委託人的住處邁進。 他冷笑著說:「這個世界,連『痛苦』都已經變成廉價的商品。這些傢伙……真是無可救藥。」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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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聚集著一群矮人,他們揮舞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拒絕廉價神蹟」、「還我血汗錢」、「亞瑪多是騙子」。 人群中心,一名身穿泰爾紫絲綢長袍的矮人脖子掛滿金飾,他漲紅臉龐,唾沫橫飛地怒吼:「他就是個騙子!說能免費治癒麻風,結果只給我抹一點香油,收我十二萬奧倫!十二萬!那是老子一年的口糧!」 一名穿亞麻長袍的矮人猛地跳起,揮舞手臂高喊:「他在操弄人心!憑什麼他不用繳稅,憑什麼他能免費蹭吃蹭喝?這是宗教界的黑箱作業!我們要公平!我們要透明的奉獻!」 「那騙子把信仰當成地攤貨在賣!」一名穿長袖長袍的婦女擠進人群,手中長條麵包揮舞得虎虎生風,嗓音尖銳地怒吼。 一名身穿深色束腰外衣的矮人推開人群站到最前方,他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前方,怒吼:「他是騙子!說什麼自己是諾比亞之子?他是諾比亞之子,那我就是諾比亞他爸!」 他用力跺腳,指向不遠處的馬車繼續怒吼:「自從那騙子出現,我弟弟每天迷信他,對著他的肖像畫跪拜,連飯都不吃,把錢全給了他。我聽說那騙子最近買了一批駿馬,跑得超快,我看是給他跑路用的!」 路過一名蓄鬍的矮人商人停下腳步,眉毛擠成一團,用手肘推推身邊同伴,壓低聲音:「這年頭連神蹟都能財迷心竅?」 一名人類女子抱著竹籃站在遠處,嘴角撇向一側,搖頭低語:「亞瑪多騙一個算一個,遲早出事。」 另一名矮人縮起脖子,眼神閃向抗議人群又立刻別開,拉扯同伴的袖子快步走:「別多管閒事,快走快走,惹到那些信徒就麻煩。」 奧斯丁穿過人群,皺起眉頭,手裡的賞金委託單——那上面的畫像,與此時正站在憤怒抗議者中央、顯得格格不入的那名深色束腰外衣男人,長得一模一樣,連委託單的內容與他喊出的話也完全雷同。 他走向那名身穿深色束腰外衣的矮人,問道:「我看到公告欄的委託,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矮人上下打量奧斯丁的盔甲:「你是傭兵嗎?」 奧斯丁單邊嘴角向上扯,拍拍胸前叮噹作響的鎖子甲:「這身重得要命還叮噹作響的鐵皮誰愛穿?只有在見面瞬間搶劫的劫匪,跟靜靜跟你對話的僱傭兵,懂嗎。」 矮人雙臂抱胸,下巴微抬打量他片刻,才鬆開手臂開口:「我叫亞瑟,我弟弟艾德半年前遇到一個瘋子,自稱是諾比亞之子,好像叫亞瑪多吧。那傢伙說他能醫治百病,我弟弟先天右耳失聰,就去找他。亞瑪多什麼都沒收,直接治好他。」他攤開雙手,聲音揚高:「我們全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我媽跪在地上不停磕頭道謝,我爹連夜宰一頭豬慶祝。」 奧斯丁挑眉,眼神注視著矮人:「聽起來不錯,你怎麼還說他是騙子?」 亞瑟啐了一口,咬牙切齒地說:「這一切只是悲劇的開始。亞瑪多那騙子,叫我弟弟買什麼開光聖物,每一個都貴得誇張,說買下去財富就會源源不斷進來。」 奧斯丁瞇眼,嘴角壓平:「結果有嗎?」 亞瑟嗤笑一聲,嘴角向下撇,甩甩手:「那根本放屁。倒是我弟弟不斷繳月費給那騙子,為了上什麼心靈成長課程。我看我弟弟財富半點沒增長,倒是那騙子財富源源不斷進來。還有,我弟弟的妻子先前過世,那騙子還說付越多錢買聖物,就能讓他死去的妻子復活。」 他隨即朝地上吐了一口濃痰:「我聽他放屁。」 奧斯丁雙手抱胸,頭微微側向一邊:「那你弟弟怎麼會相信他?」 亞瑟搖頭,眉頭擰緊,聲音發緊:「剛開始我也質問,但我弟弟只說『不是聖物無效,是我心不夠誠』,不然就是『是我修煉還不到位,護身符已經幫我擋掉更大的災難』。」 奧斯丁盯著矮人:「亞瑪多還做過什麼?」 亞瑟握緊拳頭,手臂青筋浮起:「多得很。我弟弟原本有存錢的習慣,現在全把錢堆給那個邪教。我弟弟說,亞瑪多要擴大傳教。」 亞瑟雙手抱胸,聲音壓沉:「總之,傭兵,在馬哈坎帝國,像亞瑪多這種對上帝諾比亞說出大逆不道發言的人,就是異端。把他抓來,交給帝國處置,我就給你契約的錢。」 奧斯丁抱胸,眉頭壓低:「這任務風險太高,報酬得加兩成,否則這點錢不夠我處理後續麻煩。」 亞瑟瞇眼,鼻孔微張:「兩成?你當我是待宰的羊?」 奧斯丁直視矮人的眼睛,聲音壓低:「你弟弟的錢都填進亞瑪多手裡,你現在是要我少賺,還是要我少查?」 亞瑟抱胸,嘖了一聲:「一成,不能再多。」 奧斯丁搖頭,轉身踏出半步:「兩成,不然我轉頭去接下一張委託。」 亞瑟冷笑一聲,轉身要走,丟下一句:「要做不做隨便你,反正傭兵多得很,我沒必要特別找你。」 奧斯丁轉頭盯著矮人的背影,肩膀垮下,長嘆一口氣:「好,一成,我接。」 奧斯丁抬手揉揉後頸,眼神轉向矮人:「除了錢,他們還要求他做什麼?有沒有儀式?在言語洗腦之外,他們有沒有對他使用過精神暗示或是某種能讓人產生依賴性的藥物?」 亞瑟一愣,搖頭:「我不知道,他只是變得越來越消瘦,身上總有一股燒焦草藥的怪味。」 奧斯丁瞇眼盯著委託單上的畫像,指尖輕敲紙面:「那群人聚會的地點在哪?」 亞瑟搔搔後腦勺,視線飄向遠方:「有時候會聽到他們出現在聖橡木大道,有時在鐵錘巷。他信徒可不得了,人類跟妖精都有,還有少部分的矮人,我也不太確定。」 奧斯丁收起委託單,塞進腰包,抬頭望向矮人:「帶我到你的住處,拿你弟弟任何一個東西,比如他的毛髮或指甲,我用追蹤魔法追蹤他的位置,我就能找到亞瑪多。」 亞瑟點頭,抬手抓抓後腦:「我明白,那傢伙落髮很嚴重,床上三不五時都有他的頭髮,跟我來吧。」 奧斯丁跟著矮人邁步離開街道,前往矮人的住處。
奧斯丁循著追蹤魔法留下的軌跡,穿過艾爾比城外雜亂的街巷,一路踏入城外那片濃密的森林。 林間小徑蜿蜒曲折,樹影交錯,他腳步不停,直到那道紅色霧氣在一處地方收束,消散於無形。 眼前是一棟外牆由灰白岩塊堆砌而成的建築,牆面線條方正對稱,門廊立著數根粗實的立柱,窗框漆成暗紅色,屋簷下懸掛著乾燥花束。 建築周圍闢出整齊的花圃,種著各色草木,籬笆修剪得一絲不苟,與周遭荒蕪的林地形成強烈對比。 奧斯丁皺眉,環視四周,低聲自語:「艾德的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地面,眉頭壓得更低:「魔法的餘韻被人刻意抹除過,不是自然消散的痕跡。」 他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塵土:「有人不希望被追查到這裡。」 一名身穿白色襯衫與馬褲的人類男子從屋內走出,手裡端著一籃剛採收的蔬果。 他一抬眼便瞧見了全身武裝、眼神銳利的奧斯丁,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揚起笑容,快步迎上前來。 「哎呀,朋友,歡迎歡迎!」男子將籃子往臂彎裡一挪,伸出另一隻手,聲音帶著春風般的溫暖,「這年頭獨自穿越森林的旅人可不多見,你一定累壞了吧?」 奧斯丁站定,雙手交疊於胸前,目光在男子身上來回打量,沒有伸手。 他的嘴角壓得平直,眼神裡透著審視:「我在找一個人。」 「哦?」男子並不介意奧斯丁的冷淡,笑意反而更深,「不如先進屋坐坐,我這正好燉了一鍋濃湯,你看起來餓了好幾天了。」 奧斯丁的視線掃過男子身後那棟乾淨整潔的屋子,又落回男子臉上,聲音壓低:「我聽說有個叫艾德的矮人,信了一個叫亞瑪多的宗教團體。是這裡嗎?」 男子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根本沒聽見這個問題,只是側身讓出通道,語氣依舊親切:「你的臉色很差,眼窩都凹陷了。來,先進來墊墊肚子,什麼事都好商量,路上的事,慢慢說。」 奧斯丁盯著他,指尖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肚子。他的胃早已餓得絞痛,連日趕路加上滴水未進,飢餓感如附骨之疽纏繞著他,理智在懷疑與飢餓的拉扯間搖擺不定。 「我叫亞當。」男子這時才伸手輕拍自己胸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來熟的親近-,「你呢,朋友,怎麼稱呼?」 奧斯丁思索片刻,終究還是敵不過空腹的煎熬,喉頭滾動一下,低聲應道:「奧斯丁,我只是想問幾句話,吃飯就不必了。」 亞當側過頭,笑容裡摻著一絲了然,像是看慣了這種場面:「奧斯丁,你是傭兵吧?這年頭傭兵的日子不好過,委託時有時無,餓肚子的滋味我懂。」 他推開木門,一股熱湯的香氣撲鼻而來,「先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說話,對吧?」 奧斯丁站在門口,鼻尖縈繞著食物的香氣,腹中傳來一陣難以忽視的鳴叫。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顫的手,終究鬆開了警戒的姿態,跨過門檻,低聲道:「……那就叨擾了。」 屋內陳設簡樸卻整潔,長桌上很快擺滿了菜餚——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燉得軟爛的根莖蔬菜、還有一大盤淋著濃郁醬汁的烤肉。 奧斯丁在長凳上坐下,起初還維持著幾分矜持,但飢餓很快壓過了戒心,他抓起麵包大口咀嚼,狼吞虎嚥地將食物送入口中。 亞當坐在對面,托著下巴看著奧斯丁進食的模樣,笑意溫和:「朋友,這食物是主賜下的恩典。但這還不是最豐盛的筵席——拉比待會會在會堂邊教導關於天國的奧秘。這份教導如活水,喝了就不再渴。吃飽後,你要不要與我一同去聽聽祂的教誨?那才是真正能飽足靈魂的課程。」 奧斯丁嘴裡塞滿食物,抬眼盯著亞當:「你們說的拉比,是指亞瑪多嗎?」 亞當眼神微微一亮,語氣愈發鄭重:「沒錯,正是祂。眾人稱祂為上帝諾比亞之子亞瑪多。」 他身體微微前傾:「你看起來是走過荒野、見慣刀光劍影的人,知道肉體的飢餓用食物便能平息,但靈魂的乾渴——那種在漫漫長夜裡揮之不去的空虛與不安——卻非這世間任何酒食所能填滿。祂所指出的道路,不是為了教我們如何爭戰,而是教我們如何真正地活著,並在紛亂的世道中尋得那份奪不走的平安。既然你已飽了口腹,何妨與我一同去看看?祂的言詞雖簡樸,卻如同能剖開肺腑的兩刃利劍,會讓你明白,這一生除了握緊魔杖之外,還有更值得你守護與追求的永恆。」 奧斯丁咽下口中食物,臉上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心底卻冷靜地盤算:先混進去看看這群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順道找出艾德的下落。 兩人用完餐,起身走上通往會堂的長廊。 廊道兩側不時有身穿白襯衫與白色馬褲的信徒經過,個個面帶溫和笑容,主動朝奧斯丁與亞當點頭致意,語氣輕柔地問候:「平安,兄弟。」「願恩典與你同在。」 那過分整齊劃一的親切,熟練且僵化的善意,讓奧斯丁不自覺地微微一怔,背脊竄起一股寒氣,就像看著一群被抽走了靈魂,卻還在盡職盡責扮演活人的木偶。 廊道牆面掛滿了裝裱精美的字句與畫像,一名年邁的信徒正跪坐在角落,對著牆上的畫像喃喃低語,神情虔敬到近乎恍惚。另一處,幾名年輕信徒圍坐一圈,傳閱著手抄的經文。 穿過長廊,兩人踏入會堂。 堂內兩側整齊排列著木製長椅,坐著一身白袍的人類與妖精,高處狹小的窗戶透進斜射的光線,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光斑。 會堂正中央架設著一座木製平台,平台後方的石造牆壁上,懸掛著一幅亞瑪多的巨幅畫像,雙眼低垂,神情慈悲。 奧斯丁與亞當在長椅一側坐下,靜靜等候。 沒過多久,數名身穿白袍的信徒推門而入,人類與妖精夾雜其中,其中一個妖精懷抱著魯特琴。 信徒們見狀,紛紛起身,眸底迸射出近乎癲狂的熾熱,眼眶隨之劇烈抽搐,鼻翼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翕張,有人雙手合十低聲啜泣,有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只為多看一眼,更有人當場跪倒在地,額頭貼地,肩膀微微顫抖。 一名為首的男子走上木台,站定於眾人面前。 他的外貌與牆上那幅畫像分毫不差——擁有人類的五官輪廓,耳朵卻如妖精般細長尖挺。 一頭凌亂的棕色長髮,幾縷髮絲隨意垂落額前,濃密的凡戴克鬍修剪整齊,鼻梁高挺,一雙暗褐色的鳳眼緩緩掃過全場。 奧斯丁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並未發現矮人的身影,心底暗自嗤笑:這群人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來對著一個裝神弄鬼的傢伙磕頭作揖,倒也算是開了眼界。等這場鬧劇結束,再找機會探問艾德的下落。 那名懷抱魯特琴的妖精緩緩晃動腦袋,撥動琴弦,樂音自指尖流淌而出。 那樂聲乾淨得近乎透明,清澈得彷彿能穿透最污濁的靈魂,將每一聲粗重的呼吸都梳理得整齊劃一。 旋律單調而平穩地流淌著,像一條永不回頭的溪流。 琴弦的震動精準地扣在心室跳動的節奏上,將深藏其中的焦慮、憤怒與罪惡感一層層剝離、稀釋。 在這旋律籠罩的範圍內,現實的稜角被悄然抹平,窗外的風聲聽不見了,連自己心跳的聲音,都被那溫柔的吟唱悄悄取代。 亞瑪多站在木台之上,雙手緩緩張開,環視滿堂信眾,眉心舒展,那雙眸子深邃如潭,嘴角微微上揚,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我的孩子們,今日你們願意放下塵世的疲憊,來到這裡聆聽,這本身,便已是恩典的開始。」
「你們之中,有多少人夜裡輾轉難眠,腦海裡反覆播放著自己犯下的過錯?有多少人,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獨自咀嚼著羞愧與悔恨?」亞瑪多張開雙臂,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不要害怕承認,因為在這裡,沒有人會審判你們,唯有慈悲會接納你們。」 那名懷抱魯特琴的女妖精持續撥動琴弦,樂音如細絲般纏繞著全場,一圈圈收緊又鬆開,將堂內每個人的呼吸都牽引得綿長而緩慢。 台下一名年長的人類男子閉緊雙眼,嘴唇微微顫動,雙手交握抵在額前﹔他身旁一名年輕妖精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喉間發出壓抑的悶響。 奧斯丁坐在長椅一角,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神情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可那樂音卻鑽進了他心底最深處那道裂縫,輕輕撬動著他早已用麻木封住的記憶。 「有些人,曾經為了幾枚銅幣,出賣過自己的良知。」亞瑪多的話語持續流淌,「曾經眼睜睜看著無辜之人受苦,卻選擇轉身離去,只因那不是自己的責任,只因那能換來一頓溫飽。」 一名坐在前排的妖精猛然吸了口氣,雙手死死攥住膝蓋上的服飾,臉頰肌肉繃緊,強忍眼淚﹔他身邊的婦人伸手輕輕拍撫他的背,眼眶也跟著紅了。 奧斯丁的指尖微微收緊,腦海裡毫無預警地浮現出那些被他親手護送過邊境的貨物——那些用麻布蓋著、不斷發出低弱呻吟、要被送去維斯帕里斯做活體實驗的活人。 那哀嚎聲他一直記得,其中一人曾透過麻布縫隙,用氣音求他:「求求你,放我下車……我還有孩子在等我……」 他那時只是握緊了韁繩,沒有回頭。 他曾經告訴自己那只是一份差事,拿了錢就該辦妥事,領錢辦事,不去深想那些人最終會遭受何種折磨。 可他心底比誰都清楚,那些人根本不是什麼「貨物」,而是跟他一樣有血有肉的活人。 只是他也清楚,若不做這一趟,下一頓飯錢就沒有著落,身上那副千瘡百孔的盔甲,腰間裂了縫的魔杖,修補的錢又該從哪裡生出來? 他咬牙告訴自己不能心軟,可那句求救的氣音,始終像根刺扎在他心口,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有些人,為了權勢者的私慾,甘願成為那雙沾滿血腥的黑手,」亞瑪多的聲音放柔,彷彿帶著近乎寬恕的憐憫,「揮動手中的武器,只為了守住那些人骯髒的秘密。」 一名白袍婦人雙手掩面,肩膀無聲地抖動;她身旁的男子死咬著嘴唇,眼眶灼熱。 奧斯丁喉頭一緊,想起自己曾站在某位官員身側,眼神冷漠地看著那位官員與同夥密謀陷害政敵,而自己不過是那場陰謀底下,一具沉默的、隨時準備動手的兵器。 他從未替自己的行為找過理由,只是接了委託,做了該做的事,拿了該拿的錢。 他很清楚自己在助紂為虐,清楚自己正跟那些骯髒的權貴同流合污。 可身為從埃爾德里亞帝國逃出來的逃兵,他早已被打上了叛徒的烙印。 十八歲那年,奧斯丁通過了軍事營的試煉,被帝國徵召從軍。沒過多久,憑著過人的身手,他被拔擢為軍事營的教官,負責操練那些還沒成年的孩子。 每天清晨天未亮,他便得將那些渾身稚氣的孩子從睡夢中揪起,逼著他們光著腳踩過結霜的碎石地跑上數十圈,稍有遲緩便揮鞭抽下;深夜還得罰他們扛著沉重的沙袋在泥地裡匍匐前進,直到雙臂再也抬不起來為止。 每當鞭子落在那些孩子身上,聽著他們壓抑的悶哼與抽泣,奧斯丁腦海裡便會不受控制地閃過自己當年的模樣—那時他也不過是個渾身瘀青、被教官踩在腳底摧殘的青少年,同樣的鞭痕,同樣的哭喊,如今卻換成了他親手加諸在別人身上。他不願意再繼續扮演這樣的角色,不願意讓自己活成當年那些他曾經痛恨的教官。 於是,他趁著一次夜間巡防的空隙,拋下了身上的軍徽,翻越營區的圍牆,消失在夜色之中,徹底成了埃爾德里亞帝國通緝在案的逃兵。 然而,逃離軍營只是苦難的開端。 他很快便發現,自己這身分,幾乎斷絕了往後所有正常謀生的可能。 各國之間對逃兵的追緝令彼此互通有無,任何一個城鎮的行會,只要一查驗身分文件,見到那道刻在文書上、代表逃兵身分的烙印字樣,便會立刻變了臉色,連話都不願多說幾句就將他請出門外—沒有人敢收留一個可能牽連自己、隨時會被帝國問罪的通緝犯,更遑論簽下任何正式的僱傭契約。 就連想找份粗活糊口,雇主一聽聞他的來歷,也總是面色一僵,尋個藉口便打發他走。 唯有傭兵這一行,不問出身,不查底細,只看你有沒有本事完成委託。 這是他謀生的唯一機會,為了那一頓飯錢,他只能咬牙接下這些委託,儘管他心裡明白,自己正一步步把良知典當出去。 亞瑪多的聲音打斷了奧斯丁的沈思。 「你們或許以為,自己早已無可救藥,」亞瑪多的語氣忽然放輕,像是在對著每一個人低語,「以為自己這一生,注定要背負著滿身的罪孽,孤獨地走向終點。可我告訴你們,救贖從不嫌晚,天國的門,永遠為願意悔改的心敞開。」 「你們渴望被愛,渴望有人能接納最真實的自己,可這世上有太多人,會在你最狼狽的時刻棄你而去,只因你無法給予他們想要的安穩。」 奧斯丁的視線落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那雙手曾經握過魔杖收割性命,也曾經在深夜裡無力地垂下,任由淚水滑落。 他想起了傑克——那張在山怪包圍下扭曲變形、對著他嘶吼求救的臉,想起自己是如何丟下同伴,拔腿狂奔的模樣。 那年他才十八歲,渾身的力氣早被恐懼抽乾,面對成群結隊的山怪,他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能力殺出一條血路救人。 他怕,怕到雙腿完全不聽使喚,只能拔腿狂奔,只能眼睜睜當一個拋下同伴的懦夫。這麼多年過去,那個畫面仍時常闖入他的夢境,提醒著他曾經是個多麼懦弱的人。 奧斯丁蹲在角落,額頭抵著膝蓋,肩膀微微顫抖。他淚水沿著鼻尖滴落,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點水漬。 他低聲說,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傑克……對不起……我那天不該跑的……」 台下的低語聲此起彼落,交織成一片模糊的呢喃。 「對不起,媽媽,我為了賭博把家裡的錢全拿走了,」一名妖精壯漢跪在地上,額頭撞向地板,聲音嘶啞。 「親愛的,我騙了你,錢不是花在生病上,是我拿去買了那些沒用的飾品,」一位婦人摀著胸口,淚水噴湧而出。 「是我害了那個人,如果我那時喊一聲,他就不會被流氓打死,」一名少年蜷縮著身子,不住地發抖。 奧斯丁的視線落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那雙手曾經握過魔杖收割性命,也曾經在深夜裡無力地垂下,任由淚水滑落。 他想起了傑克——那張在山怪包圍下扭曲變形、對著他嘶吼求救的臉,想起自己是如何丟下同伴,拔腿狂奔的模樣。 這麼多年過去,那個畫面仍時常闖入他的夢境,提醒著他曾經是個多麼懦弱的人。 奧斯丁蹲在角落,額頭抵著膝蓋,肩膀微微顫抖。他淚水沿著鼻尖滴落,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點水漬。 他低聲說,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傑克……對不起……我那天不該跑的……」 亞瑪多的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毫無預警地刺穿了奧斯丁強撐的偽裝。 他想起安妮離去前寫下的那封信,想起自己曾經多少次躺在潮濕的帳篷裡,盤算著要如何才能存夠錢,買一塊屬於自己的地,蓋一間木屋,給安妮一個安穩的家。 可到頭來,他終究只是個在泥濘與屍體間打滾的傭兵,終究沒能讓安妮等到那一天。 奧斯丁垂下眼,呼吸變得急促而沈重,鼻腔泛起一陣酸澀。他不知不覺攥緊了雙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強忍著不讓那股湧上眼眶的濕熱奪眶而出。 「放下吧,我的孩子們,」亞瑪多的聲音溫柔如春風,「放下那些你獨自背負了太久的重量。承認自己的軟弱,承認自己曾經傷害過的人,承認自己渴望被原諒的心。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地重生,邁向那條通往天國的道路。」 魯特琴的樂音在此刻攀升至一個悠長的高音,隨後緩緩滑落,像是一聲寬慰。 整座會堂裡,啜泣聲此起彼落,不少信徒已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奧斯丁的視線被淚水弄的模糊。 他別過臉,不願讓身旁的亞當看見自己此刻的模樣,卻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交疊的雙手上。 他在心底反覆咀嚼著那句話——放下吧——可他很清楚,自己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從來不是一場演講、一段樂音就能真正卸下的。 只是此刻,他竟也和台下這群素未謀面的信徒一樣,任由那滴淚水,無聲地墜落。 此時,彈奏魯特琴的女妖精輕巧地收起指尖,隨後那雙長腿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阻力般,肌肉線條平滑地舒展,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剎那間便直挺挺地立於台中央。 她邁著步子走到台前,深吸一口氣,聲音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穩:「我曾經有整整六年的時間,雙腿完全使不上力,連站起來都需要別人攙扶,更別說走路了。那六年裡,我試遍了各地的薩滿,喝過無數魔藥、受過無數治癒魔法,可我的腿,始終沒有一絲知覺。」 雙碧綠的瞳孔死死釘在亞瑪多身上,眼角因過度專注而繃緊,彷彿將對方的身影烙印在視網膜深處,連眼皮都不捨得眨一下:「直到我遇見了拉比。祂只是輕輕撫過我的雙膝,唸誦了一段我從未聽過的祝禱詞,那一刻,一股暖流從腰際一路竄下,我整隻腳……竟然能動了。」」 聲音開始因激動而顫抖,「那些薩滿都束手無策的病症,拉比只用了短短一時間就治好了。現在的我,不需要任何魔藥,不需要任何治癒魔法,能夠像現在這樣,穩穩地站在這裡,親口向你們見證這份恩典。」 為了證明自己的康復,女妖精在台上輕快地轉了個圈,腳尖在地面點出清脆的節奏,那雙瞳孔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對焦,瞳孔內縮,倒映著亞瑪多的一舉一動,眼白處爬滿了因為過度興奮而充血的細微紅絲,顯露出一種將所有神智獻祭給對方的凝滯與虔誠。 台下瞬間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嘆,周圍信徒紛紛跪拜,有的甚至開始向木台磕頭,會堂裡充滿了對神蹟的讚美與哽咽的感恩。 「讚美拉比。」 「拉比萬福。」 「感謝大人的恩典!」 亞瑪多望著女妖精,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緩緩開口:「這不是我的功勞,孩子,是你心中那份堅定的信念,為你打開了恩典的門。」 他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激動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淺笑,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平靜。 奧斯丁摸著下巴,盯著台上那名女妖精,眉頭微微擰起,心底泛起一陣狐疑:真的假的?下肢麻痺這種連薩滿都束手無策的頑疾,他也能徹底治好? 一名中年婦女這時擠出人群,一手緊緊拉著身旁一名眼球泛著霧白色澤的中年男子,踉蹌著走向台前。男子的雙手茫然地在半空中摸索,腳步遲疑,每一步都得靠婦人牽引才能踏穩。 婦人哽咽著開口,聲音因激動而破碎:「拉比,請問……請問能否治癒我的弟弟?」她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角,「他先天失明,沒有薩滿能治好他,他們都說,治癒魔法無法治癒與生俱來的疾病。我弟弟一出生就找不到工作,我很怕……我很怕自己離開人世之後,他沒辦法照顧自己。」 那名失明的男子低垂著頭,嘴唇緊抿,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胸前,聽著姊姊的話語,嘴角因極度的緊張而微微抽動,整個人如同未來將被遺棄在寒風中的幼獸般,顯得侷促而畏縮。 亞瑪多的目光落在那名男子身上,語氣平和:「讓他過來吧。」 婦人拉著男子的手,緩緩扶著他走上台階。男子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每一步都帶著惶然跟遲疑。 亞瑪多伸出一手,覆在男子額頭,口中低吟咒語:「光輝耀變。」 他的掌心驟然綻放出一片金黃色的光芒,溫暖的光暈籠罩住男子的整張臉龐。 男子渾身猛地一僵,原本蒙著一層霧白的雙眼,竟緩緩浮現出清晰的瞳色,先前渙散無神的眼球,此刻竟能隨著光芒的移動而聚焦轉動。 男子怔怔地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見,他抬起顫抖的手,伸向自己的臉,又緩緩望向四周——望向台上的亞瑪多,望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我……我看得見了……」他的聲音顫抖到幾乎破音,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姊姊……我看得見妳的臉了……」 婦人猛地摀住嘴,眼淚瞬間決堤而出,雙膝一軟跪在弟弟身旁,緊緊抱住他,泣不成聲:「真的……真的看得見了……」姊弟倆相擁而泣,肩膀劇烈地顫動著。 台下的信徒見狀,再度爆發出一陣激動的呼喊,不少人紛紛跪地叩拜,口中反覆唸誦著感恩的話語,眼神裡盛滿了近乎瘋狂的崇敬。 奧斯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盯著台上那對相擁而泣的姊弟,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思緒: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自己幹了十年傭兵,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咒語。這根本不是傳統的治療魔法,那魔法充滿了一種他完全無法解析的力量。那到底是什麼魔法? 而且這亞瑪多,看起來真是在救人,不像艾德說的那樣是個收人錢財的騙子……難道這個人真的不是騙子,是上帝之子?
女妖精再次拿起魯特琴,撥出一串規律而穩定的旋律,那節奏平緩得像是哄睡幼兒的搖籃曲,不疾不徐地敲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裡,讓人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放鬆,胸口沉甸的壓力彷彿被溫暖的雙手慢慢撫平。 亞瑪多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尾的細紋跟著堆疊出幾道柔和的弧線:「今天,有兩位新朋友來到我們當中,不如就請他們站起來,向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 亞當輕輕推了推奧斯丁的手臂,壓低聲音,語帶催促:「待會你可要好好自我介紹,別失禮了。」 奧斯丁側過臉,眉頭微微一皺:「我只是路過來吃頓飯而已,有必要搞這套嗎?」 亞當輕笑一聲,拍了拍奧斯丁的肩膀:「介紹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都很友善,不會為難你。」 一名體格瘦削、蓄著短鬚的中年男子率先站起身,對著眾人微微欠身:「我叫大衛。」 亞瑪多微微前傾,雙眼如湖水般平靜無波,眼角堆疊出幾道細緻的紋路,瞳孔深處映照著大衛的輪廓,彷彿他是這世上唯一值得關注的人:「大衛,你來到這裡,是想尋求什麼答案呢?」 大衛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角,下顎繃緊,牙關輕輕咬合了一下,聲音低啞地開口:「我的孩子重病垂死,我已經傾盡所有,卻仍負擔不起薩滿那高昂的醫治費用,我是走投無路才來到這裡,求求您,醫治他。」 亞瑪多輕輕嘆息,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向下壓出一道淺淺的弧線,眼尾也跟著垂了下來。 他緩緩走下台,扶起大衛的手:「孩子受苦,做父母的心裡自然難受,你能來到這裡,便已是一份緣分,我們會盡力為你分擔這份重擔。」 他的目光轉向奧斯丁以及那副全面武裝的甲冑,鼻翼微動,莞爾一笑:「你呢,我的孩子,也向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 奧斯丁站起身,聲音低沉:「我叫奧斯丁・馮赫姆。」 亞瑪多微微側頭,眼皮半闔:「奧斯丁,你來到這裡,是想尋求什麼答案呢?」 奧斯丁沈思片刻,腦中快速思索。 如果直接詢問艾德,很容易引起戒心,得換個方式。 奧斯丁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有個朋友,叫艾德……前陣子聽他提起,說自己找到了一個能讓他真正安心的地方,我一直很好奇是什麼樣的地方,能讓他如此著迷。」 「我在外面也聽聞不少關於拉比的傳聞,都說您的能耐非同小可,我這幾年四處奔波,實在也累了,想著若真有這樣的地方,或許我也該加入,尋個安穩。」 亞瑪多聽完,微微一笑:「艾德不在這裡,不過你不必擔心,他很安全,正走在屬於他自己的道路上。有些緣分,是需要時間才能明白箇中深意的,你既然遠道而來,想必心中也有著同樣的渴求。」 奧斯丁輕輕點頭:「我明白了。」 他張開雙臂,環視滿堂信眾,聲音揚起:「這個世界太過紛亂,人心太過疲憊,唯有在這裡,你們才能卸下所有的偽裝與防備,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歸屬。 我們不是一群陌生人,我們是彼此的家人,願意攜手同行,走向那條通往天國的道路。你們覺得呢?」 大衛挺直了背脊,雙眼圓睜,瞳孔周圍泛出一圈激動的充血紅暈,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懇切:「只要您能治好我的孩子,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奧斯丁在心裡反覆思索。 「這傢伙剛才說艾德很安全。」 「是真是假?」 「如果現在翻臉,線索就斷了。」 「先順著他,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消息。」 他假意低下頭,肩膀微微內收,聲音沙啞地開口:「我願意加入。如果這裡真能讓我找到心裡缺的那塊東西,我沒理由拒絕。」 亞瑪多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笑意加深,走向會堂側邊一面石牆。 他敲擊著那沉悶的石板,牆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震動,碎屑撲簌落下,一道深不可測的孔洞隨之顯現,洞口內透出橘紅色的火光,熱氣隱隱撲面而來。 亞瑪多轉向眾人,雙手如同展示聖物般張開:「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會在不知不覺間背負許多重量。」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有人將它稱為財富,有人稱它為成就,也有人把一生都鎖在那些冰冷的數字裡。」 「可那些東西,往往也是束縛心靈最沉重的鎖鏈。」 亞瑪多慢慢轉過身,看著眾人。 「貪念會在人心生根,讓恐懼越積越深。」 「人越想抓住它,就越害怕失去它。」 「只有願意把那些罪孽交給聖火淨化,讓火焰吞沒心中的執著,你才能真正放下過去,迎接新的生命。」 他微笑著伸出手,指向燃燒的火孔。 「將束縛你的東西交給火焰吧。當它們化為灰燼,你們才能用乾淨的心,迎接神所賜予的新人生。」 「只要你們拋棄那份對物質的執著,你們所渴望的願望,便會由天國親自為你們實現。」 奧斯丁眉頭微微皺起。 大衛臉上的肌肉瞬間凍結,原本懇切的表情裡多了幾分游移不定,雙眼快速左右閃爍。 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皮革腰包,指尖在包袋邊緣反覆摩挲,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亞瑪多看見兩人的神情,只是輕輕笑了笑:「我明白,人總會害怕放手。因為大家一直以為,那些東西能帶來安全。」 他搖了搖頭:「可真正保護你的,從來都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如果你們希望心中的願望能得到回應,就請先向神證明,你們願意相信祂,也願意相信自己能擁有全新的人生。」 亞瑪多一個彈指,兩名侍從捧著托盤上前,盤上擺著兩瓶裝著乳白濃稠液體的玻璃瓶。 望著大衛跟奧斯丁,平和地開口:「這是入會的儀式,喝下它吧。」 大衛望著那瓶液體,聲音打顫:「這是什麼東西?」 亞瑪多笑意不減,從容地說:「這是諾比亞賜下的聖水,能滌淨你們心中殘存的雜念,幫助靈魂看清真相的清淨露,喝下它,它會洗去那些蒙在心上的塵埃,讓你坦然面對真正的自己,也讓神聽見你最真誠的聲音。」 大衛低頭望著手中的玻璃瓶,嘴角微微抽動,眼皮不停眨動,像是在強迫自己盯著瓶身看清楚。 亞瑪多微微一笑,眼尾垂下,嘴角揚起,聲音像在安撫一個迷路許久的孩子。 「放輕鬆,孩子。這只是讓你卸下心中偽裝的第一步。當一個人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神的恩典才能真正進入他的生命。」 周圍的信徒紛紛咧開嘴角,眼尾堆起細細的笑紋,不少人點著頭,低聲說道。 「第一次喝都會緊張。」 「喝完就知道了。」 「別害怕。」 奧斯丁沒有急著開瓶,而是將玻璃瓶舉到眼前。 白色液體在瓶內微微晃動,濃稠得像摻了牛乳的酒。 他慢慢拔開瓶塞,一股濃烈的藥草味混著酒精氣味立刻飄了出來,奧斯丁靠近瓶口聞了一下,眉頭猛地一凝——這股氣味他再熟悉不過,這根本不是什麼聖水,這是告解者的苦酒,一旦飲下,心裡想到什麼,嘴巴就容易說出口,尤其越想隱瞞的事情,越難控制自己。 這傢伙,到底想從我們嘴裡套出什麼?為什麼要讓新人喝這種東西? 探查底細? 確認是否說謊? 還是……方便操控?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自己更加警戒。 可四周已有數十雙眼睛望著他。 現在拒絕,只會引起懷疑。 奧斯丁暗暗吸了一口氣,肩膀放鬆地垂下,平靜地掃過亞瑪多與四周的信徒,硬著頭皮跟大衛一同將瓶中液體一飲而盡。 嗆辣的味道直衝喉頭,兩人幾乎同時彎下腰,連連咳嗽起來,眼角都被嗆出了淚水。 亞瑪多指向那道火孔,聲音如同春風拂過湖面般溫和:「把你們的罪孽,都丟進去吧。」 大衛喘著氣直起身,手指顫抖著伸向腰間的錢包,握住包袋的手指遲遲沒有鬆開,眼神在錢包與火孔之間來回游移,拿不定主意。 奧斯丁在一旁開口:「拉比,我是個落魄的傭兵,每天都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除了這一身爛裝備,我身無分文。」 亞瑪多笑著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他慢慢走近奧斯丁,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聊天。 「真正需要放下的,不一定是昂貴的財物。」 「有的人放不下的是金錢。」 「有的人放不下的是名聲。」 「也有人緊抓著自己的戒備,害怕相信任何人。」 亞瑪多望著奧斯丁,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聊天。 「孩子,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吃過很多苦,也很少相信別人。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放下那些防備。」 他將手放在自己胸前。 「未來,也希望你能替這個大家庭盡一份心力。」 「當迷路的人來到這裡時,由你伸出手,帶他們找到回家的路。」 奧斯丁只是淡淡點頭。 大衛聽著兩人的對話,原本想開口說自己同樣身無財物,可話到嘴邊,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家中床底那個藏著積蓄的木箱,他受不了控制脫口說出:「我……我家床底下還藏著一些積蓄……」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自己嘴裡冒出來的。 大衛整張臉瞬間失去血色。 他瞪大雙眼,用雙手死死捂著嘴巴,呼吸變得急促。 不要…… 我不要說…… 然而一句句話仍不停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銀行存摺……放在廚房櫃子第二層……」 「房契文件……收在木箱裡……」 他越說越害怕,額頭不停冒出冷汗,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奧斯丁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更加確定。 果然是告解者的苦酒。 亞瑪多望著大衛,神情不動聲色:「如果你盼望我的神蹟,能真正救治你的孩子,那你就必須拋開過去一切的孽障,以嶄新的姿態獲得重生。這一切,我不會強迫你,你可以好好想清楚。」 「如果你希望我的神蹟能救回你的孩子,就要先拋開那些纏住你的罪孽。當你願意放下過去的一切,你的生命才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亞瑪多輕輕一笑。 「你可以慢慢想,我不會逼你。神等待每一位願意回頭的孩子。」 整間會堂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信徒安靜望著大衛,目光緊緊追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份沉默,反而讓大衛更加喘不過氣。 他低著頭,看著腰間那個陪伴自己許多年的皮革腰包。 腦海裡反覆浮現兒子躺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模樣。 薩滿一次又一次拒絕他。 親戚一次又一次把門關上。 有人勸他放棄。 有人甚至告訴他,把錢留給自己,以後還能重新生活。 可他做不到,因為那是自己的孩子。 大衛抬起頭,下顎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睫不再顫動,直直望向那團火焰。 大衛快步走到火孔前,從腰包裡掏出一大疊奧倫紙鈔,毫不猶豫地丟進了那團橘紅色的火焰之中。 他看著那些錢,鼻頭一酸,嘴角止不住地顫抖。 「孩子……爸爸一定會救你……」 說完,他咬緊牙關,雙手一揚,整疊奧倫紙鈔全數飛進火孔之中。 就在這時,奧斯丁瞇起了雙眼,緊緊盯著火孔。 「等等。」奧斯丁突然大喝一聲,猛地跨步上前,眼神如刀地盯著亞瑪多。 亞瑪多神情依舊溫和,望著奧斯丁不發一語。 周圍幾名緊靠在亞瑪多身側的信徒,則齊刷刷地轉頭盯向奧斯丁,眉頭深深皺起,嘴角向下壓,牙關緊咬,肩膀繃得筆直。 奧斯丁雙手抱胸,目光緊盯著亞瑪多:「剛剛大衛把紙鈔丟進去的時候,紙張燃燒本該竄出一陣明亮的黃色火光,可那火焰的顏色,自始至終沒有半點變化。真正的紙鈔燃燒,會帶著一股焦味,還有細碎的灰燼飄散,可剛才那火孔裡,連一絲煙都沒冒出來。」 他瞇起眼,語調愈發銳利:「這是怎麼回事?你這裡頭,是不是動了什麼手腳?」 亞瑪多聞言,笑意絲毫未減,從容不迫地說:「孩子,你久經戰場,見慣了塵世間的爾虞我詐,難免對眼前的恩典也生出幾分疑心。這火焰乃是諾比亞恩賜的聖焰,不同於凡俗的火,自然不會依循凡俗的規律燃燒,這正是神蹟超脫常理之處啊。」 不少信徒聽完後,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有人忍不住點頭。 「原來如此……」 「拉比說得對。」 「神蹟怎麼能用一般人的眼光看待。」 奧斯丁冷笑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越來越冰冷:「照你這麼說,你倒是問心無愧了?那不如把這外牆拆開來,讓大家親眼瞧瞧,你這火孔背後,究竟是真有什麼聖焰,還是收人錢財的把戲。」 亞瑪多身側一名體格壯碩的信徒猛然踏前一步,面色漲紅,青筋暴起,厲聲怒斥:「你這傢伙,竟敢質疑我們的拉比!祂是我們的真主,是諾比亞之子!」 亞當也跟著站起身,指著奧斯丁的方向,聲音拔高:「奧斯丁,你剛剛才說願意加入,現在卻在這裡口出狂言,你到底安的是什麼心思!拉比對我們掏心掏肺,你憑什麼在這裡血口噴人!你要是信不過,大可以現在就走,別在這裡壞了大家的清淨!」 離亞瑪多最近的幾名信徒也紛紛站起身,有人死死瞪著奧斯丁,有人咬牙切齒。 大衛的視線在亞瑪多與奧斯丁之間來回游移,方才那股豁出去的決絕漸漸被一層陰影取代。 他想起自己親眼看著那疊紙鈔飛進火孔,卻從未見過半點灰燼飄出,此刻聽著奧斯丁的質問,心裡那份原本堅定的信念,竟悄悄裂開一道縫——如果聖焰是假的,那自己方才捨出去的積蓄,又算是什麼?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死死盯著亞瑪多的臉,想從那張依舊溫和的表情裡,找出一絲真假的破綻。 奧斯丁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站向前,毫不退讓:「那就請你們這位上帝之子,把外牆拆掉,讓大家看看真相,讓所有信徒看個清楚,你到底是真神,還是一個只會吞人錢財的江湖騙子?」 亞瑪多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不變,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孩子,信仰之所以珍貴,正因它無法被凡俗的眼睛丈量,若事事都要拆牆驗證,那與市集上討價還價的商販,又有什麼分別呢?你若心存疑慮,不妨帶著這份疑慮繼續留下觀察,時間會讓你看清一切,又何必急於一時,壞了今日這份莊嚴的場合。」
奧斯丁手指剛扣住腰間魔杖,會堂那名放下魯特琴停止彈奏的女妖精,手腕一翻,指尖劃出銀白色的流光,空氣如被重物擠壓般扭動,一道風刃撕裂空間,直衝奧斯丁頸部。 奧斯丁的魔力感知瞬間繃緊,他一個閃現,身影穿梭過人群的縫隙,堪堪躲開那道致命的攻勢。 風刃扎實地打向牆壁,轟出一個大洞,牆體發出崩裂的巨響,碎石四處飛濺。 女妖精雙眼暴睜,厲聲怒吼:「這傢伙不是真心想服侍拉比的!他是帝國的間諜,是異教徒的內應,他是來抓我們的!」 亞瑪多身旁,十餘名信徒猛地站起。包括剛才怒斥的壯漢與亞當,他們瞪著奧斯丁,紛紛舉起魔杖或抽出腰間長劍,腳步沉重地包圍過來。 長椅中後段的幾名信徒握著魔杖的手微微發顫,目光在門口與亞瑪多之間來回跳動,大衛更是雙腿發軟,眼神呆滯地看著包圍圈。 奧斯丁瞪著仍愣在原地的大衛,厲聲喝道:「喂,傻瓜,還不快跑!」 大衛渾身一顫,雙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聲音發顫:「那……那我兒子怎麼辦?」 亞當舉起長劍直指奧斯丁,口水飛濺地咆哮:「大衛,別相信這個異教徒的鬼話!只有我們的拉比才能救你的孩子!」 大衛的視線在亞當、奧斯丁與亞瑪多之間來回游移,嘴唇不斷開闔卻吐不出一個字,雙腳像是釘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亞瑪多冷笑一聲,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卻已冷得像結了霜:「奧斯丁,我可以原諒你的粗魯,但我的信徒可沒這麼寬容,你自己看著辦吧。」 奧斯丁冷哼一聲,左手在後背快速挑動手指。 亞瑪多腳下地板的裂縫瞬間炸開,數十條粗壯的荊棘破土而出,像蛇一樣死死纏住亞瑪多的軀幹與四肢,尖刺扎進皮肉,暗紅的血液緩緩滲出。 亞瑪多臉色一變,痛得全身抽搐,對著周圍瘋狂尖叫:「孩子們!這傢伙傷害你們的主,殺了他!」 奧斯丁嘆了口氣,低聲咒罵:「操。」 他知道,一場無謂的生死搏鬥,即將開始。 兩名信徒衝向亞瑪多,揮舞魔杖,杖尖竄出細小的火焰,試圖焚燒那些纏身的荊棘。 十餘名死心塌地追隨亞瑪多多年的信徒,見拉比受傷,表情扭曲,眼白幾乎要瞪出血絲,人類揮舞魔杖,妖精張開雙手,口中吟唱起急促的咒語。 一些信徒直接抽出鋼劍,朝奧斯丁擲去。 而那些剛加入不久、信仰尚未深植的新人,見亞瑪多受傷,又見戰鬥一觸即發,臉色瞬間刷白,瞳孔劇烈收縮,雙腳不受控制地後退,連同大衛在內,幾人見情勢不對,轉身便朝大門狂奔而去。 火球、電弧、風刃如同暴雨般轟向奧斯丁站立之處,幾柄鋼劍更是帶著破空聲呼嘯而來。 奧斯丁只是抬手,身影便消失於虛空之中。 火焰、雷電、風刃落了個空,轟炸在牆面上,炸出一陣巨響。有的長劍深深釘進牆壁,有的哐噹墜落在地。 那名方才怒吼的女妖精身後,突然閃現出一隻遊隼的身影,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化為奧斯丁的模樣。 奧斯丁左手浮現出一柄淡藍色的透明匕首,毫不猶豫地刺進女妖精的頸側,鮮血噴灑在地板上。 其他信徒見狀,有人揮動魔杖,召喚出烈火、風刃與雷電,再次朝奧斯丁轟炸而去。 奧斯丁腳下的地板,此時開始劇烈晃動,逐漸化為流動的細沙。細沙之中竄出無數荊棘,張牙舞爪地試圖將他綑綁。 就在那一瞬間,奧斯丁的身形再度化為遊隼。 遊隼快如疾風,靈巧地躲開荊棘與流沙的糾纏,在密集的火球與雷電縫隙間穿梭,火球落空,在牆面上炸出一片焦黑的坑洞,岩石碎片四處飛濺。 遊隼重新化回奧斯丁的身形,左手再度浮現淡藍色的匕首,一刀刺進方才怒斥的壯漢頸側。 隨後,奧斯丁一個閃現,出現在一名圓臉男信徒身前,魔杖杖尖凝聚出一道水刀噴射而出。男信徒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頭顱已然墜地。 此時,一名人類與一名妖精分別自左右兩側持劍砍向奧斯丁。 奧斯丁左手的匕首化為淡藍色長劍,他側身閃過男人的劈砍,反手格擋住妖精的劍刃。劍刃交擊火花四濺,奧斯丁隨即閃現至妖精身側,長劍抹過對方的喉管。 與此同時,數道水刀從四面八方朝奧斯丁襲來。 那名高大男子瞪大雙眼,揮劍再度砍向奧斯丁。 奧斯丁冷哼一聲,高舉右手的魔杖,一面金黃色的圓形護盾以他為中心展開。 水刀撞上護盾,瞬間反彈四射,其他信徒見狀連忙舉起魔杖 ,他們的魔杖杖尖出現淡藍色圓形護盾盾抵擋反彈的攻擊。 高大男子的劍砍在反彈護盾上,整個人被彈到空中轉三圈,隨後落地。 奧斯丁一個閃現,出現在他身側,左手再度浮現匕首,低身一刺,刀鋒沒入男子的喉間。 奧斯丁還未站穩身形,便聽見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他抬頭望去,兩名體格矮胖的男子正揮劍朝自己砍來。 奧斯丁一個閃現,兩人的長劍當即被震落在地。緊接著,奧斯丁已繞至兩人身後,魔杖杖尖分裂出兩道雷電,直直擊碎他們的頭顱。 奧斯丁的魔力感知這時捕捉到一股炙熱的氣息,正朝著自己的後腦襲來。 他再度消失於虛空之中,那顆火球撲了個空,狠狠轟在牆面上。石牆表面瞬間被高溫燒灼得通紅,大塊剝落的岩石碎片四處噴濺,露出焦黑且凹陷的坑洞。 奧斯丁憑藉魔力感知,鎖定了偷襲者的位置,一個閃現出現在那名信徒背後,魔杖杖尖噴出水刀,直接擊碎對方的頭顱。 就在此刻,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響起。 兩名信徒攙扶著已然掙脫荊棘束縛,鮮血淋漓的亞瑪多,朝牆上那個炸開的大洞狂奔而去。 奧斯丁咒罵,厲聲嘶吼:「該死!別跑!」 他正要衝上前追截,一柄長劍卻迎面斬來——是亞當。 奧斯丁怒視著亞當,一個閃現避開。亞當的長劍揮了個空。 奧斯丁出現在亞當背後,魔杖杖尖凝聚出一道螢綠色的麻痺魔法,直接擊中他的後腦。亞當整個人癱倒在地,雙眼卻依舊死死瞪著奧斯丁,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咒罵:「異教徒……拉比會……把你剁碎……你會死在……地獄裡……」 與此同時,殘留戰場的四名信徒召喚出的元素精靈已然成形,元素精靈與信徒的魔法齊齊朝奧斯丁的方向轟炸而去。 奧斯丁只是環視四周,下一瞬,無數個奧斯丁的身影同時浮現。 魔法穿透那些殘影,扭曲後隨即消散。真正的奧斯丁再度隱沒於空氣之中。 緊接著,他快如閃電,依序閃現在四人身後,魔杖凝聚出的水刀接連斬斷他們的頭顱。 那些元素精靈每一次感應到奧斯丁的行蹤,攻擊的元素魔法卻總是落空。隨著施術者相繼死去,元素精靈也一一崩解消散。 方才圍繞奧斯丁廝殺的信徒,除了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亞當之外,其餘盡數倒地不起。 奧斯丁緩步走向那個被炸開的牆洞——方才兩名信徒正是從那裡攙扶著亞瑪多逃離。他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還是被這傢伙跑了。」 此時,癱倒在地的亞當聲音嘶啞咒罵著奧斯丁,:「你這個叛徒……你這條瘋狗……拉比對你們掏心掏肺,你竟敢對他下這種毒手,你不得好死……你會被諾比亞降下天罰,不得好死……」 他的眼底滿是怨毒,嘴角泛著白沫,即便渾身動彈不得,仍死死瞪著奧斯丁,像是恨不得能立刻撲上前將他撕碎。 奧斯丁將魔杖繫回腰間,雙手抵在膝頭,胸口如破風箱般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髮梢淌過鼻尖,在石板地上匯聚成細小的水窪。 他粗重地喘著氣,感受著魔力抽空後的酸澀感像細針般刺入四肢百骸,額前青筋隨著劇烈心跳隱約跳動:「媽的,消耗太多魔力了,這一場折騰下來,差點把命都賠進去。」 隨著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奧斯丁直起身,再度掏出腰間的魔杖,一步步走向那道火孔。 他舉起魔杖,杖尖輕輕敲了敲石牆,一道亮光自杖尖竄出,滲入牆體之中。 石牆像溶解的蠟般漸漸變得半透明,最終化為一道清晰可見的玻璃隔層。火孔內的景象一覽無遺,那裡只有一條冰冷的金屬滑道,順著坡度滑向牆體下方陰暗的夾層深處。 奧斯丁冷哼一聲,轉頭望向躺在地上的亞當:「看見了吧?你們那尊貴的拉比,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朝亞當走近幾步:「什麼拋棄凡間的財富、換取重生,結果那些錢,全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亞當躺在地上,雖然身體被麻痺得動彈不得,眼神卻依舊死死瞪著奧斯丁,聲音沙啞且尖銳:「你懂什麼……拉比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考驗我們的信心!就算他真的收了錢,那也是我們心甘情願的奉獻,輪不到你這個外人在這裡搬弄是非!」 「總有一天,你會為你今天做的事付出代價,拉比會親手降罪於你!」 奧斯丁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地上那兩瓶還沒喝完的告解者的苦酒上,眼神微微一沉。 他揮動左手,一道無形的力量瞬間拉開亞當的下顎,強行將他的嘴巴撐開。亞當猛地瞪大雙眼,喉頭發出「嗚嗚」的悶響,渾身唯一還能動的臉部肌肉劇烈抽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輕。 奧斯丁右手揮舞魔杖,那瓶白色的液體應聲飄浮於半空,緩緩傾斜,直直灌進亞當張大的嘴裡。 亞當瞪大雙眼,喉嚨不斷發出痛苦的咕嚕聲,液體嗆進氣管,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卻連咳嗽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股嗆辣的液體一股腦地灌下。 奧斯丁再度揮動魔杖,直到瓶中液體被亞當強迫喝得一滴不剩。他左手一個彈指,亞當緊繃的下顎才終於恢復自主。 亞當劇烈咳嗽起來,滿臉漲得通紅,聲音嘶啞地咒罵:「你這傢伙……你對我做了什麼!」 奧斯丁蹲下身,冷冷的說:「閉嘴。看在你剛才請我吃了一頓飯的份上,我才留你這條命。現在告訴我,亞瑪多逃去哪裡了?還有,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艾德的矮人?」 亞當臉上浮現出極度輕蔑的冷笑,正欲開口嘲諷,話語卻在觸及喉嚨的瞬間變了調。 他的五官劇烈扭曲,雙頰肌肉不自主地抽動,嘴巴不受控制地自顧自動了起來:「亞瑪多在錫安街上的一處教堂,那裡是我們另一個分部,一些矮人也在那裡服侍拉比,包括艾德。」 奧斯丁瞳孔一縮,追問:「什麼樣的教堂?」 亞當的眼眶泛起淚光,嘴巴卻依舊不聽使喚地繼續說著:「那條街上只有一處教堂,門口有兩名妖精看守著,沿著街道走就能看見了。」 奧斯丁點了點頭,神色稍稍緩和。 亞當這才驚覺自己方才那些話全是被魔藥控制說出口的,臉色瞬間漲得發紫,咬牙切齒地咒罵:「你這魔鬼的爪牙!竟然用這種邪門的藥,逼我說出這些!你的詭計何其惡毒!」 奧斯丁冷笑一聲,站起身來,俯視著他:「這藥不就是你們拉比親手餵給信徒的嗎?怎麼,自己喝下去,感覺就不一樣了?」 亞當渾身劇烈顫抖,雙眼瞪得幾乎要裂開,聲嘶力竭地怒吼:「你根本不懂!拉比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淨化我們的靈魂!你這種滿手鮮血的傭兵,永遠不會明白信仰的可貴!你今天殺了這麼多虔誠的信徒,遲早會遭天譴,不得好死!你這個魔鬼,你這個瘟神,你會被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深淵!」 奧斯丁不想再聽這些瘋言瘋語,轉身走向那道被炸開的牆洞,身形一縱,直接從三樓一躍而下,強勁的氣流在耳際獵獵作響。 他口中低吟咒語,身形在墜地前的瞬間穩穩懸浮於半空,隨後才緩緩飄落至地面。 他站定身形,回頭望向那棟建築,長長嘆了口氣:「如果這些屍體被人發現,肯定會引起一陣騷動。必須把這些痕跡燒個乾淨。還有亞當,那傢伙要是活下來,遲早會去告密。」 奧斯丁抬頭望著樓上那扇破損的窗口,語氣裡透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與冷漠:「這種深陷其中的人,永遠不會醒過來的。與其讓他們繼續活著替那個騙子賣命,倒不如讓他們就這樣,帶著自己深信不疑的那份『恩典』,一起化成灰燼吧。」 他用魔杖在空中刻畫紋路,低聲吟誦咒語:「烈火燎原。」 杖尖驟然竄出一把猛烈的火焰,朝著整棟建築撲了過去。火勢瞬間蔓延開來,窗框與屋簷接連被吞噬,火焰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整棟房子的框架。 濃黑的煙霧滾滾升騰,火舌舔舐著樑柱,發出材質崩裂的爆鳴聲。 奧斯丁將魔杖重新繫回腰間,頭也不回地轉身,踏入陰暗的巷弄中,將那群永遠無法甦醒的信徒拋在身後。
長條形木桌橫亙在會堂中央,桌面鋪著素白的亞麻布,擺放著乾硬的無酵餅、苦菜、色澤深沉的葡萄酒與幾盤節慶用的豆果,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光球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將圍坐在桌邊的信眾映照得輪廓分明,他們的白袍在微光下顯得潔淨無瑕。 亞瑪多正端坐於主位,那張長桌兩側坐滿了人類、矮人與妖精,個個神情肅穆,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亞瑪多的眼神低垂,眼角微微下彎,像是望著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無酵餅,指尖輕輕擘開,一塊一塊分給身旁的信徒,聲音低沉而溫和:「這是我的身體,是為你們捨的。」 一名紅髮矮人接過餅塊瞪大雙眼,嘴巴張成了個圓圈,一臉驚奇問道:「拉比,你是餅乾做的嗎?」 坐在矮人身旁一名體格魁梧的壯漢猛地拍了下桌子,橫眉豎目地低吼:「閉嘴,艾德!拉比當然不是餅乾做的,但這餅乾就是他的身體!」 亞瑪多輕笑一聲,眼尾堆起細細的紋路,望向艾德:「艾德,孩子,當你不再執著於分辨事物的表象,你才能聽見真理在血脈中的低語。當這餅進入你的腹中,你的疑慮便會成為過去。」 艾德撓了撓後腦勺,眉頭皺成一團,嘴巴微微張開又閉上,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像是在腦子裡反覆咀嚼這句話,卻怎麼也咀嚼不出個所以然,最終只能乖乖低頭咬了一口手中的餅。 亞瑪多拿起桌上那杯顏色如同鮮血般的葡萄酒,緩緩倒入每個信徒的酒杯中:「這是我的聖血。飲下它,你們過去所犯下的一切過錯,都將被這杯中之物洗淨。你們的靈魂會因此變得潔淨,不再背負罪孽的重量,得以坦然走向天國的門檻。」 一名鷹鉤鼻的矮人皺緊眉頭,忍不住高聲喊道:「拉比,這也太變態了吧!叫我們喝你的血,這真的能保證我們不墜入地獄嗎?」 亞瑪多臉上的笑容依舊,可額角一道青筋卻悄悄浮現,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 旁邊那名纖細妖精狠狠捶向桌面,木頭碰撞聲在寂靜的廳堂內迴盪:「閉嘴,比爾!你竟敢用那污穢的腦袋質疑神聖的恩賜,你是不是想下地獄?」 亞瑪多輕咳兩聲,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如湖水:「比爾,懷疑是人之常情,連當年那位最親近的門徒,都曾在雞鳴之前三次不敢承認自己的信仰。重要的不是你此刻心中有多少疑惑,而是你願不願意讓這杯中之物,帶你跨過那道疑惑的門檻。」 就在此時,會堂大門悄無聲息地被推開一道縫隙,數顆玻璃球滾了進來,骨碌碌地在地面滾動幾圈後,猛然炸裂開來,灰白色的濃霧瞬間鼓脹開來,如同被點燃的棉絮般迅速膨脹,轉眼間就吞沒了整座廳堂。 那濃霧帶著一股嗆鼻的辛辣味,像是生鏽的金屬碎片直接扎進了喉嚨,亞瑪多與那些信徒瞬間陷入劇烈的咳嗽中,眼淚如同潰堤般湧出,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 「這……這是什——」艾德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眼淚鼻涕齊流。 「拉比……救……」比爾伸長手想去抓亞瑪多的衣袖,話音未落,身子一軟便直直栽倒在地。 緊接著,無數道猩紅色的光芒接連閃過,精準地擊中亞瑪多與每一名信徒,眾人接連悶哼一聲,癱軟倒地,昏迷不醒。 會堂大門這時被整個推開,十餘名身穿盔甲、頭戴面具的人紛紛進入,腳步沉穩,動作俐落地穿梭在倒地的人群之間,逐一確認每個人是否確實昏迷。 確認無誤後,幾人揮動魔杖,在牆壁一角轟出一道大洞,操控風魔法將殘留的濃霧盡數吹散出去,這才紛紛摘下臉上的面具。 矮人亞瑟一眼便看見癱倒在地的弟弟艾德,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雙手顫抖著撫過艾德的臉頰,將他整個人抱進懷裡,哽咽出聲:「太好了……艾德,你沒事了……」 「你放心,那個騙子很快就會被架上十字木架處死,你的錢財再也不會被那個瘋子騙走了……」 奧斯丁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亞瑟緊緊抱住艾德的模樣,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稍早那些狂熱信徒瘋狂撲來的畫面。 他心裡很清楚,艾德就算清醒過來,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從那套洗腦的說詞裡掙脫出來。 但他也明白,那從來就不是自己該管的事,他的任務,僅僅是幫亞瑟找到艾德罷了。 奧斯丁走上前,拍了拍亞瑟的肩膀:「恭喜你,亞瑟。」 「話說回來,我幫你找到弟弟了,約定好的酬金呢?」 亞瑟趕忙擦去眼淚,從口袋掏出一大袋沉甸甸的金幣,雙手遞給奧斯丁:「喔,抱歉,真是太感謝你了,傭兵。」 奧斯丁接過錢袋,打開來仔細數了數,滿意地點了點頭:「謝了。好好珍惜你們兄弟團聚的日子吧。」說完,他隨手將錢袋塞進腰間的包袋裡。 這時,一名身穿皮革甲、腰間繫著魔杖的矮人巫師走上前來:「做得好,傭兵。這亞瑪多假借諾比亞之子的名號招搖撞騙,煽動信眾散盡家財,更犯下了褻瀆至高神、偽造神蹟的罪行。帝國早已將他列為通緝要犯。你去薩爾維街的鐵衛營據點,拿取懸賞金。」 奧斯丁點了點頭:「謝了。」 正當奧斯丁與矮人巫師擦身而過時,那名矮人巫師忽然開了口:「其實,亞瑪多犯下的那些惡行,還有他如何褻瀆我們的信仰,你根本一點興趣也沒有吧。」 奧斯丁的腳步頓時停下。 矮人巫師冷哼一聲,嘴角一側緩緩向上扯出一道歪斜的弧度,眼皮半垂,眼角餘光斜斜掃過奧斯丁:「你們這些僱傭兵,說穿了不就是誰給的錢多,就替誰賣命嗎?要是當初亞瑪多先出價聘用你,你恐怕早就成了他的走狗,跟那些替腐敗貴族看門護院的保鑣沒什麼兩樣吧。」 奧斯丁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胸口一陣起伏,他張了張嘴,卻終究什麼話也沒說出口,只是大步朝門口走去,腳步比方才沉重了幾分。 他心裡翻攪著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那些話語像針一樣扎進他心口最深處那塊早已結痂的傷疤。 他很想反駁,想告訴那名矮人巫師,自己接下這份委託,從來不只是為了那袋沉甸甸的酬金,但他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那些被自己親手護送去做活體實驗的哭喊聲輾轉難眠﹔他也曾想過,若是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雙手,做一件真正問心無愧的事,哪怕只是幫一對兄弟重逢,也足以讓他覺得,自己這條命還算有那麼一點價值。 可這些話,他終究說不出口——因為他也清楚,若當初真是亞瑪多先開出價碼,自己會不會拒絕,連他自己都無法篤定。 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與無奈,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讓每一步走出這座會堂的路,都顯得格外漫長。